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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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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39章解冻

一

合同是用大红纸包着的。

不是真的红纸——是一张普通的白纸,被装在一个红色的硬皮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烫着金字:红星农机厂内部承包经营责任书。红底金字,像结婚证的配色。陈国柱把文件夹推过来的时候,林启铭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像结婚证。

不是他跟车间的结婚证。是他跟一间烂摊子的卖身契。

1988年2月13日,腊月二十六,离春节还有四天。红星农机厂的二楼会议室里,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头吃饱了肚子的老牛在打嗝。暖气烧得不旺——这几年厂里的煤指标年年缩减,冬天取暖只能省着用。会议室的温度大概十度出头,坐着不动的话,脚指头半小时就开始发麻。但陈国柱穿得不多,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干净、利索,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让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启铭,看清楚了再签。"陈国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没有动——但林启铭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的无名指,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在搓一枚不存在的戒指。陈国柱的老婆孙惠芳有一阵子没来厂里了,听说是身体不好,住了院。陈国柱不提,也没人敢问。

林启铭打开文件夹。

合同一共七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红色的公章——"红星农机厂"六个字,圆的,像一枚铜钱。他昨天夜里已经把这份合同的草稿逐字逐句看过三遍,但今天拿到正式文本,他还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不信任自己的记忆——是不信任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合同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但每一条都像一把三面刃的刀,从哪个角度握都会割手。

第一条:承包期限三年,自1988年1月1日起至1990年12月31日止。承包期内,三车间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第二条:承包者每年向厂部上缴利润十二万元。完不成上缴指标者,厂部有权终止承包合同,并追缴差额。

第三条:承包者对三车间的人员管理、生产经营、技术改造享有自主权,但重大技改项目须经厂部审批。

三年。十二万。自主权但有限制。

这三条放在1988年的大背景下,不算离谱。全国都在推承包制,报纸上天天登"搞活国营企业"的社论,省里也下了文件鼓励车间一级的内部承包。但林启铭知道——陈国柱让他承包三车间,不是为了响应号召,是为了把他放在一口锅上烤。

十二万。三车间去年的产值不到八万,利润是负数——刘世宽在的时候,三车间就是个无底洞,往里填多少都不够。现在刘世宽倒了,吴大勇进去了,地条钢的链条断了,但断了的链条留下的不是干净的接口,是满地的碎渣子。设备老化、客户流失、工人涣散——三车间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座被炮弹犁过的阵地,地面上全是弹坑,地底下全是哑弹。

他要在三年里把弹坑填平、把哑弹挖出来、还要每年交十二万。这叫什么?这叫让你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面,还感谢人家给你系了围裙。

但林启铭没有犹豫。

他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是陈国柱的笔,放在合同旁边,笔帽拧开了,笔尖朝上,像一根竖起来的铁钉。他拧上笔帽,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笔。

一支秃了漆的永生牌钢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纹,是用久了磨出来的,像铁匠锤柄上的汗痕。这支笔是他上大学时姐姐送的——林五月那时候刚卖咸菜赚了第一笔钱,花了三块五毛买了一支永生牌,在镇上的文具柜台上挑了半天,挑了一支笔尖最顺滑的。她说:"你写字费笔,买支耐用的。"

耐用。这支笔跟了他六年,写了几十万字的笔记、报告、图纸、还有那些夜里写给沈梦溪但从未寄出去的信。笔尖磨出了他独有的角度——微微偏右,因为他是右撇子,握笔时笔杆会往虎口的方向倾。换一个人拿这支笔写字,会觉得别扭——就像换一个人握父亲的锤子,会觉得锤柄上的凹痕不对手。

他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了名。

"林启铭"三个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慢,像在砧铁上刻字——不是用墨水写的,是用力气写的。签完最后一个"铭"字,他的手腕微微一沉,像锤子落到底的那种沉。

陈国柱看着他签完,没有立刻伸手拿合同。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蓝色的,比红色的薄。他把蓝色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什么?"林启铭问。

"补充协议。"

林启铭打开蓝色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字迹是陈国柱的——横平竖直,像他用尺子比着写的。内容很短:

"承包者承诺:在承包经营期间,不追究刘世宽案及此前红星厂任何历史遗留问题。如违反此承诺,厂部有权单方面终止承包合同。"

落款处有陈国柱的签名和厂部的公章,日期是1987年12月——一个月前。

林启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追究刘世宽案及此前红星厂任何历史遗留问题"——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见。在签订口头协议的那天晚上,陈国柱就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是口头的,一句话,风一吹就散了。现在变成了白纸黑字,变成了盖了公章的"补充协议"——这就不是一句话了,这是一把锁。

一把用他自己的承诺铸成的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他不能查刘世宽背后的人。不能查刘世宽是怎么把三车间掏空的。不能查那些被篡改的废品率数据是谁授意的。不能查那批地条钢的利润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不能查——陈国柱。

他拿起永生牌钢笔,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名。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的一声,像刀刃划过丝绸。但在林启铭的耳朵里,那声音比锤子砸在砧铁上还响——因为他知道,他签下去的不只是自己的名字,还有父亲那笔没有算清的账。

陈国柱收走了两个文件夹,红的一个蓝的一个,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铁——一块是明的,一块是暗的。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上衣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林启铭面前。

"启铭。"他伸出手。

林启铭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陈国柱的手比他的大一号,手指粗短,掌心有薄茧——不是打铁磨出来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但那层茧的硬度不亚于铁匠的老茧——权力也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只不过不是在手上,是在心里。

"好好干。"陈国柱说。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不平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启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铁匠在端详一块刚出炉的钢坯,在心里盘算:这块料,能打什么?会裂吗?值得花多少钱?

林启铭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后背:

"对了,启铭——三车间去年年底欠了镇物资站一笔料款,八千六百块。这笔钱不在承包合同的范围里,但人家物资站找的是三车间的名头,你得想办法还。"

林启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八千六百块。这笔钱他不知道——合同里没提,财务报表里也没写。刘世宽在的时候,三车间的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正经的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灰色的往来藏在暗处,像铁匠铺炉膛底下的灰——表面上看不见,扒开了一手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合同里没写这笔欠款"。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陈国柱会让他说去找财务查账,财务的账是刘世宽留下来的,查出来的结果一定是"不清楚""不对账""找不到原始凭证"。这是一个套中套,局中局——你以为签了合同就拿到了权,实际上你拿到的是一个装满窟窿的桶,你往里灌多少水,它就从多少个窟窿里漏出去。

"知道了。"他说。两个字,像两锤落在冷铁上——"叮、叮"——清脆,干脆,没有回响。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烧透的铁。远处的烟囱在冒白烟,白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声叹息,叹到一半就被风吹断了。

二

从厂部办公楼到三车间,要走一条三百米长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像铁丝网一样编在头顶上,把灰色的天切割成无数个小块。

林启铭走得很慢。他在数步子——不是有意数的,是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脚底下就自动开始数。一步大约七十五厘米,三百米就是四百步。他走到第二百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三车间的大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不是普通的大锁。是一把铜挂锁,黄澄澄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锁的品牌他认识——"永固牌",镇上五金店卖五块八毛一把,是当时最贵的挂锁。三车间原来的门锁是一把铁质的旧锁,三块钱的货,锁舌都松了,用力一拽就能开。什么时候换成了铜锁?谁换的?

他掏出钥匙——厂部给的,一把铁钥匙,开旧锁的。他把钥匙插进铜锁的锁孔,插不进去。孔径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把铜锁。锁面上有划痕——不是新划的,是使用痕迹,说明这把锁不是刚换上去的,是从别处拆下来的旧锁。谁会拆一把旧锁换到三车间的门上?如果是厂部的安排,会通知他。如果没有通知——那就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了三车间的门。

他绕到车间的侧门。侧门没有锁,但门栓从里面插着——有人在里面。

他用力拍了拍门板。"嘭嘭嘭"——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擂鼓。

过了大约十秒,门栓从里面抽开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赵大炮。

赵大炮看见是林启铭,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然后是一种更深的、林启铭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愤怒,更像是那种你在砧铁上发现一块钢坯的成分跟你预期的不一样时的表情: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林……林主任。"他叫了一声。嗓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

林启铭推开门走了进去。三车间的厂房里光线昏暗,高窗透进来的灰白光被灰尘过滤了一遍,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铁屑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药味。浓重的、苦涩的中药味,像把一整个药铺的抽屉都打翻了。

"谁在熬药?"他问。

赵大炮没回答。他关上门,跟在林启铭身后,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像铁匠在围裙上擦手汗。

林启铭顺着药味的方向走过去。车间深处,靠着北墙的工具柜旁边,支着一个小煤炉——不是锻造用的锻炉,是那种家用的小煤炉,炉膛里烧着蜂窝煤,上面坐着一个搪瓷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噗噗噗"地响,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药味就是从那口锅里冒出来的。

搪瓷锅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男孩——赵小军。他比林启铭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脸颊凹成了两个坑,颧骨高高地拱出来,像两块没磨平的铁疙瘩。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到你不弯腰凑近就听不见。他的手——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草席外面,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管,针管连着一袋挂在工具柜把手上的葡萄糖注射液——已经快滴完了,管子里残留的液体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条透明的蛛丝。

林启铭蹲了下来。

他看着赵小军的脸。十三岁的男孩,看起来像八岁——病把他缩小了,像火把铁烧化了之后缩成一坨。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汗——是虚汗,是身体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运转时挤出来的水分。

"什么时候的事?"林启铭问。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那个孩子。

赵大炮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上个月又犯了一次。大夫说……说心脏的问题,得去省城的大医院看。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

"去省城要多少钱?"

"大夫说……先做检查,检查费就得五六百。加上住院、手术……怎么也得三四千。"

三四千。赵大炮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三四千块等于他七八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七八年——但赵小军等不了七八年,他连七八个月都等不了。

"你把他藏在车间里?"林启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大炮。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但赵大炮还是缩了一下脖子,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我……我没地方放他。他妈回娘家了,嫌家里穷……卫生院说住院一天得八块钱,我住不起。车间里暖和,煤炉不灭,药能按时熬……"

"你用三车间的煤。"

赵大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充血的红,像铁烧到暗红色时表面出现的那种氧化层。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锤子。

"林主任,我知道我不对。煤是公家的,我用了就是偷。你要处分我,我认。但你别赶小军走——他没别的地方去了。"

林启铭看着赵大炮。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十年前是红星厂最好的锻工——一锤下去,落点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比机器还准。他跟林启铭的关系不是上下级,是兄弟——在刘世宽的时代,他们一起扛过地条钢的压力,一起在深夜的炉前改过参数,一起做过那些"不得不做"的脏事。赵大炮的毛病是倔,是轴,是认死理——跟林启铭一样,跟林铁柱一样。铁匠的儿子和铁匠的徒弟,骨子里是同一种料。

但赵大炮有一个林启铭没有的东西——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儿子。这个东西让他的"轴"不再是性格,变成了枷锁。他不能像林启铭那样"不计代价"地往前冲,因为他的每一步代价都得先过一个坎:小军怎么办?

"大炮。"林启铭的声音平了下来,像锻炉里火焰最稳的时候——不蹿不跳,但温度还在。"煤的事我不管。但小军不能住在车间里——灰大,铁屑多,对他的肺不好。"

"那——"

"你把他搬到我的办公室去。办公室有个小套间,原来刘世宽的休息室,里面有床有暖壶。你把煤炉搬过去,在那儿熬药。"

赵大炮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林主任——"

"别叫林主任。叫启铭。"他弯腰把葡萄糖输液袋从工具柜把手上取下来,举高了——比赵小军躺着的高度高出一截,让管子里的最后几滴液体流完。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抖。像他父亲夹烧红的钢坯时一样稳。

"小军的检查费,我想办法。"他说,没有看赵大炮,"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三车间要是起不来,我陪你一起滚蛋。要是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把空了的输液袋放在地上,"你欠我的,拿锤子还。"

赵大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是那种男人特有的、无声的、像铁锈一样掉渣的哭法。眼泪从他的眼窝里渗出来,沿着颧骨上那道老疤——十年前被铁屑崩的——滑到下巴上,滴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像一颗极小的火星子落在冷铁上。

他没说谢谢。他蹲下来,把赵小军从草席上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抱一只刚出生的猫。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在他怀里轻得没有重量,像一捆干透了的小树枝。

林启铭走在前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三

办公室的套间不大,五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暖水瓶。床上铺着的褥子是刘世宽留下的,绸面的,暗红色,上面有烟洞——不知道是刘世宽抽的烟还是别人抽的。赵大炮把赵小军放在床上,拽了拽褥子角,又从车间里把煤炉搬进来,支在床头半米远的地方——近了怕烫着孩子,远了怕药味散不进被窝。

林启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小军在床上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像一块在炉边慢慢回火的冷铁。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床比草席软,暖壶比工具柜近,人的身体是有本能的,一旦感觉到了安全和温暖,就会自动放松,像铁在退火时释放应力。

他关上套间的门,回到外间的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三车间的固定资产清单、在册人员名单、原材料库存表、客户往来明细。这些是他三天前从厂部档案室搬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签合同之前他看过概况,但概况和细节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概况告诉你"设备老化",细节告诉你"二号锻床的主轴轴承已经缺油运转了六个月,随时可能抱死";概况告诉你"人员涣散",细节告诉你"三车间在册职工四十七人,实际到岗三十一人,其余十六人中有八个长期旷工在外做小买卖,四个请了病假但病假条的真伪无法核实,还有四个——"

他停住了。

四个"下落不明"。

在册,但人找不到。没有请假条,没有离职手续,就是不来上班了。这四个人分别是:车工张有财、焊工李长顺、电工王大山、搬运工孙二宝。

林启铭拿起电话——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拨号的时候要先把手指插进转盘的孔里,转到底再松手,"吱——"的一声,转盘自动回转,每回转一格就拨出一个脉冲信号。他拨的是厂部人事科。

"喂,人事科吗?我是三车间林启铭。我想查一下张有财、李长顺、王大山、孙二宝这四个人的档案——对,就是那四个下落不明的。我想看看他们的离职记录或者调动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主任,这四个人的档案……不在人事科。"

"什么意思?"

"去年刘世宽倒台之后,厂里清查了一次档案。这四个人的档案……找不到了。可能是刘世宽在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被人拿走了。"

林启铭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灯管是旧的,两头已经发黑了,像烧焦的铁条。

四个人的档案不见了。这不是"弄丢"能解释的——人事档案有专门的铁皮柜存放,有登记簿,借阅要签字。四份档案同时消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拿走了。拿走档案的目的是什么?掩盖这四个人的真实身份?还是掩盖他们离开三车间的真正原因?

他想起了刘世宽时期的三车间——地条钢的链条上,不只有吴大勇一个人。吴大勇是前台,是出面倒卖的人,但后台呢?地条钢的原料从哪来的?成品卖到哪去了?利润分给了谁?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四份消失的档案里。

但他不能查了。

他刚刚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不追究刘世宽案及此前红星厂任何历史遗留问题"。那四个人是在刘世宽时期消失的,查他们的档案,就是"追究历史遗留问题"。他一查,陈国柱就可以拿出那份蓝色的补充协议,终止承包合同。

他把自己锁死了。用自己签下的名字。

林启铭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开会时用的那种,一头红一头蓝。他用红铅笔在固定资产清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二号锻床"那一行。然后用蓝铅笔在人员名单上画了一个叉,叉掉了那四个"下落不明"的名字。

红的是要修的。蓝的是要丢的。

他继续往下看。原材料库存表上的数字让他皱了眉头——库存的钢材只有六吨,而且全是普通的A3钢,连一块合金钢都没有。三车间现在的产品线是农用镰刀、锄头、铁锹——低端产品,利润薄如刀片。一把镰刀卖一块二,成本八毛,利润四毛。六吨钢能做大约两千把镰刀,全部卖出去也就两千四百块的销售额,减去人工、电费、折旧——能剩下八百块就不错了。

八百块。离十二万差了一百五十倍。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三车间的院子——一片水泥空地,堆着废铁和边角料,锈迹斑斑的,像一片荒地。院子的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镇上的马路。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地响,像在嘲笑他。

十二万。一年十二万。每个月一万。每天三百三十三块三毛钱。他现在的手里只有六吨普通钢和三十一颗不知道愿不愿意跟他干的人头。这就好比给你一袋面粉和一口破锅,让你每天变出三百三十三个馒头来——不是不可能,但你得会变戏法。

他不会变戏法。他只会打铁。

但打铁的第一步不是抡锤子——是选料。你手里有什么料,就打什么东西。料不好,手艺再好也打不出好东西。料好,就算手艺粗一点,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人员名单。三十一个人。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工种、技术等级、入厂年份都看了一遍,然后在名字后面标注了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些印象是准确的,因为他跟这些人一起干过;有些是模糊的,因为他只见过面没共过事;有些是空白的,因为他根本不认识。

三十一个人里,他认识的只有十一个——赵大炮带的那些人。剩下二十个,他得一个一个地摸。

他拿起名单,走出了办公室。

四

三车间的厂房像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钢结构的梁柱,水泥浇筑的地坪,铁皮焊的屋顶——冬天的铁皮屋顶上结了一层霜,从里面看像天花板长了一层白毛。厂房里有两排设备,每排五台——锻床、车床、铣床、钻床、磨床,从锻打到精加工一条龙。但十台设备里只有四台能正常运转,其余六台不是缺零件就是电机烧了,像一排缺胳膊少腿的伤兵。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车间里。有人蹲在设备旁边擦机床,动作慢得像在给病人擦身;有人坐在料堆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厂房里一明一灭,像信号灯;有人在角落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没有人在干活——因为原料没到,订单没接,活儿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林启铭走进车间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他,直了直腰;有人没看见,继续蹲着坐着。他走到厂房正中间——两排设备之间的过道上——站住了。

他没有喊"大家注意"或者"开个短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砧铁上,不动,不说话,但存在感大得像一座炉子。过了大约半分钟,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因为他的站姿不像一个干部,像一个铁匠。两腿叉开,重心下沉,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握拳——那是握锤子的姿势。

"我叫林启铭。从今天起,三车间我承包了。"

声音不大,但厂房的钢结构有共振效应,声波在铁皮屋顶和水泥地板之间来回弹,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圈。工人们陆续站了起来,有的搓着手,有的掐灭了烟。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启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在想:又来一个,能撑几天?"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化很大,是那种很细微的、像铁表面氧化层颜色的变化:从灰变深灰,从深灰变暗红。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把脸转向窗外,有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种"我不信你"的撇。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林启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人员名单,展开,举在面前——"三车间在册四十七人,今天到岗三十一人。缺的十六个人,我不问了。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我不请。从今天起,三车间的规矩只有一条——干活的人留,不干活的人走。"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钱。承包了,工资怎么算?我告诉你们:从下个月起,实行计件工资制。底薪二十块,剩下的按件算。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干——一分没有。"

车间里"嗡"地响了一声——不是机器声,是人声。三十一个人的嘴同时动了,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骂了一句"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声音不大,但林启铭听见了。

"谁骂的?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我听见了。但不追究。我只说一句——三车间去年的产值不到八万块,利润是负的。厂部要求我每年上缴十二万。十二万是什么概念?是每个月一万。每天三百三十三块。你们告诉我,靠现在的六吨A3钢和两千把镰刀,怎么挣到每天三百三十三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林启铭把名单折起来,揣回口袋,"光靠镰刀锄头不行。得改。改产品、改工艺、改管理。怎么改,我今天晚上想,明天告诉你们。但有一条——改的时候,谁要是给我使绊子、磨洋工、或者背后捅刀子——"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台钻床旁边。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靠着钻床的立柱,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启铭不认识他——不在他熟悉的十一个人里。

"你,叫什么?"

那个人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他的个子很高,一米八出头,瘦得像一根铁条——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那种长期吃不饱但骨架子撑着的瘦。他的脸很长,颧骨不高但下巴尖,像一把倒过来的锻锤。眼睛不大,但亮——不是赵大炮那种充血的亮,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亮,像冬天的星光。

"钱进。"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量过的——每个字都正好卡在该在的位置上。

"工种?"

"钳工。八级。"

八级钳工。那是工人技术等级的最高一级。整个红星厂有八级工资格的人不超过五个。林启铭没有在名单上看到这个人的技术等级——因为名单上写的是"四级"。

"名单上写你是四级。"

"名单写错了。"

"你的证呢?"

"丢了。"

"怎么丢的?"

"跟那四个人的档案一块儿丢的。"

林启铭盯着钱进的眼睛。钱进也盯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厂房的灰白光线里碰了一下——不是碰撞,是触碰,像两块铁在暗火里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火花,但有一种只有铁匠才听得见的、极轻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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