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五月风 > 第33章 破冰

第33章 破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3章破冰

一

新规是十月八日贴出来的。

那天是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省城下了一场冷雨,气温骤降了八度,厂区里的杨树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工人们穿着刚翻出来的秋衣秋裤,缩着脖子往车间里钻,嘴里骂着天气,脸上带着节后特有的倦怠——七天的长假把人养懒了,谁也不想上班。

林启铭到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站在三车间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刚贴上去的告示。告示是用红纸黑字打印的,标题加粗加大:"关于三车间实行内部绩效考核试点的通知"。通知的内容不长,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反复斟酌过的——措辞不能太硬,太硬了扎人;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人当回事。

核心内容三条:

第一,打破"大锅饭",实行计件考核。每个工人的月度考核分由基本分和绩效分两部分组成,基本分占六成,人人一样;绩效分占四成,按当月完成的工件数量和质量计算。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第二,设立质量红线。公检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五的,绩效分归零。出了废品的,按废品成本的一定比例扣减基本分。

第三,考核结果与年终评优、技能定级挂钩。连续三个月绩效分排名前三的,优先推荐参加技能晋级考试;连续三个月排名末位的,调离关键岗位。

这三条,条条都是冲着"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旧规矩来的。

林启铭知道,这张告示贴出去,就是在三车间扔了一颗炸弹。但他没有选择——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三车间是全厂最大的车间,一百二十号人,去年的产值却比前年跌了百分之十五。原因很简单:干多干少拿一样的钱,谁还愿意多干?合格率从五年前的百分之九十八跌到了去年的百分之八十九,废品率翻了一倍。再这么下去,三车间迟早要被吃空。

他的数控铣床组是个例外——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八个人,个个精干,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一个组救不了整个车间。

必须改。

他跟车间主任老宋谈了三次,老宋跟厂领导谈了两次,最后厂里同意在三车间搞"内部绩效考核试点"——注意,是"试点",不是"推广"。全厂大范围的承包改革,那是将来的事,现在只在这一个车间先试。试好了,再推广;试砸了,也就是一个车间的事。

试点方案是林启铭起草的。他熬了七个晚上,查了七八家兄弟企业的改革资料,结合三车间的实际情况,改了六稿,最后定下来这三条。

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他错了。

二

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麻烦就来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赵德发。

赵德发四十八岁,八级车工,三车间资格最老的技术工人之一。他这个人,手艺没得说——在他那个车床上,公差能控制在两丝以内,全车间找不出第二个。但他有个毛病:倔。不是一般的倔,是那种"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倔。他的工位上常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催,等着。"谁催他快一点,他就慢一点;谁让他多干一点,他就少干一点。他信奉一个道理——"慢工出细活",至于"细活"值多少钱,他不关心。

赵德发推开林启铭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一记沉闷的炮仗。

"林技术员,你出来。"

他不说"林组长",说"林技术员"——这是故意的。林启铭的正式职务是"三车间技术组副组长",赵德发偏要叫他的旧头衔,意思很明白:我不认你那个"组长"。

林启铭抬起头。"赵师傅,什么事?"

"你那个什么考核新规——"赵德发把一张揉皱的告示拍在桌上,"谁出的馊主意?"

"是我起草的,车间主任审批的,厂里同意的。"

"你起草的?"赵德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毛头小子,来了几年?你知道我们这些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多少年吗?我赵德发进厂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现在你告诉我们,干多干少不一样了?干好了有奖,干差了要罚?我告诉你,我赵德发干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说我干得差!"

"赵师傅,新规不是说你干得差——"

"不是说我差,那是说谁差?"赵德发一指门外,"外面那帮老伙计都炸了锅了!你说绩效分按工件数量算,那不就是逼着我们赶工吗?赶工还能出细活吗?我一件活干两个小时,合格率百分之百;别人一件活干一个小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你说谁的分高?"

"新规里质量红线占四成权重,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五绩效分归零——"

"归零?"赵德发的脸涨得通红,"我赵德发干了二十六年,你敢把我的分归零?"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赵德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老工人的骄傲和愤怒,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你们这些大学生,就知道搞制度、搞表格、搞考核。你知道我们这帮老工人的手是怎么练出来的吗?是时间!是二十年、三十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我,我磨了二十年的手艺,要跟那些刚进厂的毛头小子比数量?"

他指着门外。门外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老工人,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脸色不好看,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技术员,我话撂在这儿——这个新规,我们不认。"

赵德发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又"砰"地一声关上。

林启铭坐在桌后,手指按在桌上那张揉皱的告示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会有抵触,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更让他不安的是赵德发那句话——"外面那帮老伙计都炸了锅了"。

炸了锅。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不满,是一群人。

三

第二天,抵触升级了。

三车间的老工人——四十岁以上的那拨,一共二十七个人——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车间主任老宋的桌上。信的措辞比赵德发的话客气,但意思一样硬:反对新规,要求恢复原来的分配方式。

信的末尾,二十七个签名,整整齐齐,按了红手印。

更让林启铭始料未及的是,这二十七个人从当天开始"磨洋工"——不是罢工,罢工是不干活;磨洋工是干活,但慢。比平时还慢。赵德发那台车床,平时一天能车十二个工件,现在只车六个。其他老工人也差不多,产量直接腰斩。

这是无声的抗议。

比罢工更难对付——罢工你可以扣工资,磨洋工你扣不了,人家在干活,只是"慢"了。你总不能规定一个人一天必须车多少个零件吧?那不成了计件工了吗?新规还没正式实施呢,老规矩还在,按老规矩,干多干少拿一样的钱,你拿他没办法。

车间主任老宋急了,把林启铭叫到办公室。

"小林,你看看这个。"老宋把那封联名信扔在桌上,"二十七个人,三分之一的车间人手,全在磨洋工。照这个速度,这个月的任务完不成,厂里要追责。"

"宋主任,他们不是不想干活,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改变。"林启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害怕新规实施之后,他们的收入会降。赵师傅那句话说得明白——他一件活干两个小时,别人一件活干一个小时,按数量算他吃亏。他是八级工,月工资比新工人高二十多块,如果绩效分上不去,他的总收入可能还不如一个手脚快的新人。这谁受得了?"

"那怎么办?新规撤了?"

"不能撤。撤了就等于认输,以后再想改,更难。"

"那你说怎么办?"

林启铭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试试。"

"是什么?"

"去做思想工作。"

老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也有担忧。他干了二十年车间主任,太清楚"思想工作"四个字的分量了。那不是开个会、讲个话就能解决的,那是要把人心里的结一个一个地解开。

"小林,你听我说。"老宋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帮老工人不是铁板一块,但他们现在被一个人带着走——赵德发。赵德发虽然倔,但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如果能把赵德发说通,其他人就好办。"

"还有一个问题。"林启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觉得这次抵触,不光是老工人自己的意思。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谁?"

"我不确定。但赵德发跟老邱走得近,您知道的。"

老宋的脸色变了。

老邱——邱德厚。一二车间承包组的负责人,厂里改革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林启铭在车间里最大的对手。

"你觉得是老邱在搞鬼?"

"我不确定。但时间太巧了。新规刚贴出来两个小时,赵德发就找上门了,二十七个人的联名信第二天就写好了,红手印都按了——这个组织效率,不像是一帮老工人自发能做到的。"

老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德发跟老邱的关系——赵德发的儿媳妇是老邱老婆的表妹,两家人走动频繁。上次车间里打架的事,赵德发跟张德福闹矛盾,背后就有老邱的影子。

"小林,这件事你先别声张。"老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厂区,"你去做思想工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老邱那边——不要主动去碰。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仗,不是你现在能打的。"

"我明白。"

"还有——"老宋回过头来,"做思想工作不是开会讲话。这些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什么大道理没听过?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比你还会说。你得——"他想了想,找了个词,"你得走到他们家里去。坐在他们家的板凳上,喝他们家的茶,听他们说。不是去说服他们,是去听他们。听明白了,才知道从哪儿下手。"

林启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进了深秋的寒风里。

四

林启铭先去了张德福家。

不是去做思想工作——张德福是自己人,数控铣床组的,不用说服。他是去了解情况。

张德福住在厂区东边的家属院,跟林启铭的堂伯林守正是邻居。林启铭从小就在这片家属院里跑,每一栋楼每一户人家他都知道。

张德福的媳妇孙桂兰开了门,看见林启铭,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启铭?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嫂子,德福哥在吗?"

"在里屋呢。来,喝茶。"

林启铭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张德福的家比林守正的还小,不到十平方的客厅挤了一张沙发、一张饭桌、一台缝纫机。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先进生产者",是张德福去年的。奖状旁边是一幅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褪了色,但还喜庆。

张德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加工手册》,看见林启铭,苦笑了一下。

"你来问磨洋工的事吧?"

"德福哥,你知道内情?"

张德福在对面坐下,给林启铭倒了一杯茶。茶是最便宜的花茶,闻着有一股子烟火气。

"内情说不上,但我知道一些。"张德福压低了声音,"赵师傅那帮人不是自己想闹的——至少不全是。有人去串过门。"

"谁?"

"老邱的人。"

林启铭的心沉了一下。"老邱的人去了谁家?"

"赵师傅家,刘大柱家,还有陈有才家。这三家是老工人里头最有号召力的。赵师傅不用说,八级工,资格最老;刘大柱是车间工会小组长,老工人有事都找他;陈有才是老党员,开会发言最积极。把这三家说动了,其他人家就跟着走了。"

"老邱的人怎么说的?"

"说新规是'变相扣工资',说厂里要'卸磨杀驴',说大学生当了官就不把老工人放在眼里了。"张德福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些话——也不全是瞎说。老工人确实害怕,新规确实可能让他们的收入下降。老邱只是把这种害怕给点着了。"

"点着了?"

"对。害怕这东西,闷在心里的时候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把它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一说出来,恐怕就不是一个人的了,是所有人的。所有人都害怕的时候,害怕就变成了愤怒。"

林启铭端着茶杯,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在大学里读过的一句话——恐惧是会传染的,而愤怒是恐惧的铠甲。老工人穿上了这层铠甲,就不好打了。硬打只会让铠甲更厚。

"德福哥,你觉得——如果我去跟赵师傅谈,有戏吗?"

张德福想了想,摇了摇头。"直接谈,没戏。赵师傅那个人,你越劝他,他越犟。你得——"他顿了顿,"你得先让他把心里的话倒出来。他不是不讲理,他是觉得没人听他讲理。你在公告栏上贴一张纸,定了规矩,不跟他商量,他当然不高兴。你哪怕提前跟他说一声呢?"

"新规草案是在车间大会上讨论过的——"

"车间大会?"张德福苦笑了一声,"那种大会,领导在台上念,工人在台下听,念完了鼓掌,这叫讨论吗?赵师傅那种人,你得坐到他家里去,坐在他家板凳上,一杯茶一杯茶地喝,一句话一句话地聊。他不光要知道新规写了什么,还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写,你考虑没考虑他的处境。你考虑了,他服;你没考虑,他就不服。"

林启铭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张德福又加了一句,"老邱的人去赵师傅家串门的时候,带了两瓶酒、一条烟。你去的时候——带什么?"

林启铭愣了一下。

"我不是去送礼的——"

"谁说送礼了?"张德福看着他,眼神认真,"我说的是——态度。老邱的人带了酒和烟,那是表示'我尊重你'。你去的时候空着手,往人家板凳上一坐,开口就是'赵师傅,新规是好的,你应该理解'——你觉得赵师傅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大学生,连杯茶都不给我带,就来教训我?'"

林启铭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起草了新规,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赵德发的角度想过——一个四十八岁的八级车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手艺精湛,受人尊敬,忽然有一天,一张告示贴出来,告诉他:你的收入可能要降低了。他不知道新规到底会怎样执行,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在"计件"的规则下还值不值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变成一个"绩效垫底"的老废物。

他害怕。

而害怕的背面,是尊严。

赵德发守的不是工资——他守的是尊严。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手艺,是他全部的尊严。新规碰了他的尊严,他就炸了。

而老邱,只是往那根导火索上点了一根火柴。

五

十月十一日傍晚,林启铭去了赵德发家。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瓶二锅头,一包大前门。

不是贵重的东西——他买不起贵的。但这两样是赵德发平时喝的、抽的。他没有买更好的,因为买更好的反而显得刻意,像是有求于人。买一样的,意思是"我拿你当自己人"。

赵德发家住在家属院最北边的一栋楼,三楼,两居室。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没人换,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灰水泥。林启铭摸黑爬上三楼,在赵德发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开门的是赵德发的媳妇,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林……林技术员?"她显然没想到林启铭会来。

"嫂子,赵师傅在家吗?"

"在在在,快进来。"

林启铭换了鞋,走进屋里。赵德发正坐在客厅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手里捏着一杯白酒。他看见林启铭,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冷淡的警惕——像一只看见了猎人的老狼,毛都炸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

"赵师傅,我来坐坐。"林启铭把二锅头和大前门放在桌上,"跟您喝两杯。"

赵德发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的媳妇很有眼色,赶紧又拿了一个酒杯,放在林启铭面前,倒了一杯酒。

林启铭端起杯子,先干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差点呛出来——他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但他忍住了,放下杯子,挤出一个笑。

"赵师傅,我先说一句——我不是来劝您的。"

赵德发没吭声,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我是来听您说的。"林启铭又说,"新规的事,我确实想得不够周全。您觉得哪里不对,您跟我说。我听着。"

赵德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窗外,秋风吹动杨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赵德发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一天干几个活吗?"

"十二个。"

"你知道我这一个活要多长时间吗?"

"两个小时左右。"

"两个小时。"赵德发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两个小时,我车一个活,合格率百分之百。隔壁小王——你知道吧?去年刚进厂的——他一个小时车一个活,合格率百分之九十。按你的新规,他一天车八个,我车六个,他绩效分比我高,我比他低。他一个月拿的比我还多。你说,这合理吗?"

林启铭没有立刻回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