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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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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0章灶台

一

天还没亮,林五月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闹醒的——家里没有闹钟,买不起。是被身子底下那个小东西蹬醒的。周海洋两岁半,睡觉不老实,一双小胖腿像两根不安分的藕节,满床翻滚,半夜里不知踹了林五月多少回。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形成了某种本能——小腿一挨踢,眼皮就自动掀开,手先于意识伸过去,把那两根藕节拨开,掖好被角,然后才彻底醒过来。

醒是醒了,但她没动。

她侧躺着,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其实没什么可盯的——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盯着,像是能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看出一朵花来。

每天醒来的头三分钟,是她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候。

不是妻子,不是母亲,不是儿媳,不是职工——只是她自己。林五月。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一个曾经也有过梦想的姑娘。一个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时,能在八小时三班倒的间隙里偷偷读半本小说的姑娘。一个曾经在百货大楼的橱窗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只为一双红色塑料凉鞋而心跳加速的姑娘。

那个姑娘现在在哪儿?

林五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比前两年高了,下巴尖了,眼窝凹了。皮肤粗了,手上的茧子厚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油垢,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发尾分了叉,像一把用旧了的笤帚。

三分钟到了。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呜——"。那是厂区四点四十分的预备笛,短促的一声,像一头老牛在黎明前发出的低吟。那声汽笛就是林五月的闹钟,雷打不动,比什么钟表都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周海洋。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像踩在一块铁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膝盖,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穿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左脚那只的鞋底磨出了洞,她用硬纸板垫了两层,外面再糊一层布,能撑个把月。

她摸黑走到门口。门口的钩子上挂着一件棉袄,是周国良穿旧了的,袖口磨得发白,肩膀处补了两块蓝布,蓝布是从一条破裤子上裁下来的,颜色跟棉袄不一样,远远看着像两块膏药。她披上棉袄,推开门,走进厨房。

厨房在三户人家合用的走廊尽头,是用木板和油毡搭出来的棚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棚顶的油毡已经老化了,裂了好几道口子,下雨天得用脸盆接水,接水的位置林五月已经摸得烂熟——门口往里两步偏左,灶台右侧半步,墙角那个位置漏得最凶。

灶台是砖砌的,台面抹了层水泥,年深日久,水泥开裂了,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和煤灰。那些油垢是日积月累的,每一层对应一段日子——最底下的那层是刚结婚时炒菜留下的,那时候还会炒两个菜,有荤有素;中间那层是怀孕时攒的,那阵子胃口大,吃得油水足;最上面那层是现成的,薄薄的,稀稀拉拉,像这日子一样寡淡。

灶台上蹲着一口铁锅,锅沿上三个豁口,是去年炒菜时铲子戳出来的。锅旁边是一把菜刀、一块砧板、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双竹筷。砧板是周国良用厂里的废木头做的,一面切菜一面剁肉,中间已经凹下去了,像个浅浅的盘子。

灶台下面是炉膛。炉膛里是昨晚封好的煤球——每天晚上睡前,林五月都要把煤炉封好,用湿煤糊住炉口,只留一条小缝,让火慢慢闷着,到第二天早上拨开就能用。这是她从婆婆那里学来的本事,也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技术——炉子灭了,一天都别想吃饭。这道理跟过日子一样——火不能断,断了再点就难了。

林五月蹲下身,用火钳拨开封炉的煤糊。炉膛里露出一点暗红的光,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她往里添了两个新煤球,又塞了一把刨花,用火钳捅了捅。刨花"噗"地燃了,火苗蹿上来,映红了她的脸。

火光照出一张消瘦的面孔——颧骨略高,下巴尖削,眼窝有些凹陷,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底子还在,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只不过那清秀像是被一层灰蒙住了,不那么亮了。像这灶台上的铁锅——原先也是黑亮的,用久了,就被一层又一层的油垢和烟火盖住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炉火渐渐旺了。林五月站起身,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铁锅里。水在锅底"滋滋"地响,腾起一股白汽。

她开始做早饭。

早饭永远是那几样:稀饭、咸菜、馒头。馒头是昨晚蒸好的,放在笼屉里,早上热一热就行。稀饭是苞谷面糊糊,黄澄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咸菜是萝卜干,自己腌的,又咸又硬,嚼起来嘎嘣响。

林五月一边搅着糊糊,一边听屋里的动静。

周海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周国良的鼾声停了——他该起了。

果然,隔了几秒钟,门"吱呀"一声响了。周国良穿着秋衣秋裤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全,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木讷。他三十一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脸上的皱纹深了,额头上刻着两道杠,像车床上切出来的槽。那是一张被生活磨粗了的脸,跟他那双被钳工活磨粗了的手一样。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五点十分。"林五月没回头,继续搅糊糊。

"哦。"

周国良走进厨房,在灶台旁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锅沿,被烫了一下,"嘶"地缩回手。他搓了搓手指,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池洗脸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是一阵咳嗽——他每天早上都要咳一阵,抽烟抽的。一天一包"大前门",两毛六一包,一个月将近八块钱。林五月说过他好几次,他总是说"戒戒戒",但从来没戒过。她后来不说了——说了也白说,还伤感情。八块钱是不少,但那是他唯一的消遣。一个男人,在厂里被呼来喝去一天,回来连口烟都不能抽,那还叫什么日子?

稀饭好了。林五月把糊糊盛进三个碗里——一大两小。大的是周国良的,小的两碗是她和周海洋的。馒头从笼屉里拿出来,三个,一人一个。咸菜从坛子里夹出三筷子,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碟子里。

早饭摆在桌上,没有肉,没有蛋,没有油。三碗黄糊糊,三个白馒头,一碟黑咸菜。颜色倒是齐全——黄的白的大约还能算些颜色,黑的就是黑了,像这日子里的苦味,不用尝,看着就齁得慌。

二

周国良吃完早饭,穿上工装,拎着饭盒出了门。他在红星钢铁厂的三车间当工人,七级钳工,月薪五十六块。五十六块要养三口人——不对,四口,还有婆婆。婆婆住在隔壁单元,吃饭在自己屋里,但生活费是周国良出的,每月二十块。

五十六减二十,剩三十六。三十六块要管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水电煤、柴米油盐、周海洋的奶粉、换季的衣服、人情往来的份子钱。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算错一毛钱,月底就得挨饿。

林五月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牛皮纸的,用铅笔记账。每一笔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只上了六年学,初二就辍学了,家里供不起。但她的算术比周国良好,每个月的账都对得严丝合缝。周国良有时候开玩笑说:"你要是去当会计,比厂里那个刘会计强。"她笑笑,不接话。当会计?她连厂门都出不了,孩子谁带?

周国良走后,林五月开始收拾碗筷。

碗筷不多,三个碗三双筷子,但油渍难洗——没有洗洁精,用热水加一点碱面,碱面伤手,她的手指头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碰上碱水就疼,疼得倒吸凉气。但她不能不用,不用洗不干净。洗不干净下一顿饭就没法做。这是一个死循环——洗了疼,不洗脏,脏了做不了饭,做不了饭就得饿。所以必须洗,必须疼。

她把碗筷洗好,放在碗架上沥水。碗架是她用细铁丝自己编的,手艺粗糙,但结实。每一根铁丝的接头都拧了三道,不会松。这是她在纺织厂时养成的习惯——挡车工最怕线头松,一个线头松了,整台机器都得停。所以她做任何事都拧三道,三道才牢靠。

收拾完碗筷,她开始收拾屋子。

屋子不大,十二三平方,一张大床占了三分之一。床是她和周国良结婚时打的,松木的,硬板,铺了一层棉花褥子。褥子用了四年,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睡上去硌人,但比没有强。床旁边是一张三屉桌,桌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那是结婚时买的,家里唯一的电器,也是她跟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她都会打开收音机,听刘兰芳的评书。那是她一天中唯一的娱乐,也是她跟"林五月"这个人唯一的纽带——听评书的时候,她不是谁的女人、谁的妈、谁的儿媳,她只是一个听众,一个被故事带进另一个世界的人。

墙角是一把旧木椅,椅背上搭着周国良的工装。工装是厂里发的,蓝帆布,耐脏耐磨,但太厚了,夏天穿跟蒸笼似的。周国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工装,光着膀子在屋里转。林五月说过他好几次,当着孩子的面不像话。他说"热",热就热呗,总不能让他中暑。

窗户用报纸糊了一半,挡风。报纸是从厂里捡回来的旧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糊窗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什么"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经济形势持续向好"。她把报纸翻了个面,用空白那面朝外。她不想天天对着那些字——什么叫"向好"?向好的是别人,不是她。她连一斤五花肉都买不起。

三

上午九点,林五月挎着篮子出了门,去菜市场买菜。

周海洋被她放在屋里玩。他把一盒火柴倒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条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林五月叮嘱了三遍:"别点火柴!别靠近炉子!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周海洋点点头,眼睛却没看她——他在专心摆火柴,顾不上。

林五月不放心,但也没办法。她不能带着孩子去买菜——菜市场人挤人,推着孩子走不动。她只能把孩子锁在屋里,祈祷他别闯祸。每次出门,她都是一路小跑,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飞回来。

菜市场在家属院东边,走路十分钟。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农民摆了地摊,卖自家种的菜。便宜的时节,白菜两分钱一斤,萝卜三分,土豆五分。贵的时节——也就是现在,夏天——什么都贵。西红柿一毛五,黄瓜一毛二,茄子一毛。

林五月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比较了三家的价格,最后买了两斤西红柿、一斤黄瓜、一把小葱。西红柿有个别烂了的,她挑了半天,把好的挑出来,让摊主称。摊主是个黑红脸的农妇,看她挑得仔细,有些不耐烦:"大姐,你这是买菜还是相亲啊?挑这么细!"

"钱不好挣,当然得挑。"林五月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你们厂里的人就是抠。"

"不抠能行吗?你给我们涨工资啊?"

农妇被她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了。

林五月又去肉摊看了看——五花肉一块二一斤,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毛。她在肉摊前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一条条红白相间的肉,肥的雪白,瘦的鲜红,油光锃亮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

上一次吃肉是半个月前。周国良发了月奖,八块钱,割了一斤五花肉,红烧了。那碗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周海洋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伸手就抓。她拍了他的手一下:"用筷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酸得不行——孩子多久没见过肉了?久到忘记了用筷子。

她给自己夹了一块最小的。肥的多瘦的少,她嚼着那块肥肉,满嘴的油香,像是在吃一种久违的、几乎忘记了味道的东西。

那种味道叫"富足"。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林五月站在肉摊前,指尖捏着篮子提手,指节发白。最后,她转身走了。

今天不吃肉。

她走到菜市场的尽头,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了。

"来两块豆腐。"

卖豆腐的是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豆腐老王"。老王做了二十年豆腐,手艺好,豆腐又嫩又滑,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卤水香。

"五月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老王一边切豆腐一边问。

"海洋醒了闹人,早点出来透透气。"

"你家那口子呢?上班了?"

"嗯。"

"你婆婆呢?帮你看孩子?"

"她身体不好,看不了。"

老王叹了口气,把豆腐包好递给她。"两毛。"

林五月掏出两毛钱,递过去。接豆腐的时候,她注意到老王的手——那双手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他的脸和衣服的粗糙完全不搭。做豆腐的人手却这么干净,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那些白净的皮肉下面。

她没有多想,低头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碰见了一个熟人——张德福的老婆孙桂兰。

孙桂兰比林五月大三岁,也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但没辞职——她婆婆帮她看孩子。孙桂兰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波浪卷,嘴上抹了口红,整个人看着比林五月年轻五岁不止。

"五月?好巧!"孙桂兰热情地打招呼,眼睛却扫了一眼林五月的篮子——两斤西红柿、一斤黄瓜、一把小葱、两块豆腐。没有肉。她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

"桂兰。"林五月点点头。

"你瘦了好多!"孙桂兰上下打量她,"是不是太累了?海洋会走了吧?让你婆婆帮帮忙嘛。"

"她身体不好。"

"也是。我婆婆前阵子也病了一回,高血压。后来吃了一种新药,好了不少。改天我把药名告诉你?"

"行。"

孙桂兰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压低声音:"五月,你听说了没?厂里要搞承包了。张德福跟我说,老邱把一二车间承包了,自己当老板。以后咱们家属院的活计,怕是要看老邱的脸色了。"

"我听国良说过。"

"老邱那人……"孙桂兰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你赶紧回去吧,还洋一个人在家呢。"

"嗯。"

两个人道了别,各走各的路。林五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桂兰的背影——碎花衬衫在阳光下鲜亮得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路带风。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件白衬衫——领口绣了小花的白衬衫,穿在身上也是这个样子,走路带风,人看了回头。

那件白衬衫现在在哪儿?

在箱子底下。箱子在床底下。最底层,压着几件旧衣服,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小花已经泛黄了。

她没有再穿过它。

不是不想穿——是穿不上了。生周海洋的时候胖了三十斤,后来瘦了二十斤,但那十斤就像焊在了身上,怎么也减不下去。再说,穿了给谁看?给周国良看?周国良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跟条死狗似的,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了几句。给灶台看?给铁锅看?给那堆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看?

算了。

四

买菜回来,林五月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人。

赵德发的老婆,李翠花。

李翠花四十出头,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嘴巴毒,是家属院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谁家吵架了,谁家男人喝酒了,谁家媳妇偷人了——她全知道,而且传播速度比广播还快。

"五月啊!"李翠花拦住她,"你可算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李翠花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从她厚厚的嘴唇里挤出来,像从□□里钻出来的蛇:"老邱去你家了?"

"什么?"

"昨天傍晚,老邱去了你家。我亲眼看见的。他带着两瓶酒一条烟,进了你家单元。是不是找你家国良的?"

林五月的心沉了一下。昨天傍晚,她在厨房忙着做晚饭,周国良在里屋接待的老邱,她没出去——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方便。老邱跟周国良说了什么,她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具体的内容是后来周国良告诉她的。

"找国良有点事。"她敷衍了一句。

"什么事?"李翠花眼睛亮了,像两盏探照灯,"是不是让国良去他那个承包组?我听说老邱到处挖人呢,开出的条件比厂里好。你家国良要是去了,那可是好事啊!"

"我不知道。"林五月往旁边让了一步,想走。

"五月,你听我一句话——"李翠花抓住了她的胳膊,手劲出奇地大,"老邱那个人,你可得当心。他对谁好,都是有目的的。我家老发——赵德发,你知道吧——老邱也找过他,让他帮忙在车间里拉人。老发答应了,现在天天跟着老邱后面跑。我劝他他不听,说什么'跟着老邱有肉吃'。有肉吃?我看是吃人家的嘴短!"

林五月看着李翠花那张急切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个女人虽然嘴碎,但说的不全是闲话。她也看出了老邱的意图,也在替自己男人担心。只是她的方式不是劝,而是传——把消息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有防备。这是家属院里女人们的生存智慧——嘴是武器,话是弹药,信息是护身的铠甲。

"翠花姐,谢了。我知道了。"林五月说。

"你知道就好。"李翠花松开了手,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对了,你家海洋的棉袄做了没?我有块碎花布,挺新的,要不你拿去给海洋做件罩衫?"

"不用了,我给他织了件毛衣。"

"毛衣好,毛衣暖和。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呢。"

林五月快步上了楼,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李翠花的话。老邱来了家属院,不光找了周国良,还找了赵德发——这是在布一张网。把车间里的人拉拢过来,把家属院里的人也拉拢过来,上下左右都织进他的势力范围。以后谁想跟他作对,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身边还有几个自己人。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五

午饭是家里最正式的一顿饭——周国良中午在厂里吃,不用管。但婆婆要过来吃。

婆婆叫刘桂芬,六十二岁,矮胖,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干干净净的。她年轻时是个厉害角色——周国良他爹活着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周国良他爹是厂里的老钳工,比林守正还早进厂,一九五三年建厂时的元老。元老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六十七岁,肺心病,抽了一辈子烟抽出来的。临终前拉着刘桂芬的手说:"老婆子,以后听国良的。"刘桂芬哭了三天,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当她的家。

现在老了,身体不好,那股子厉害劲儿收敛了些,但骨子里还在。

婆媳关系是这个家里另一口灶台——明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暗火闷烧。

刘桂芬十一点半准时到了。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是看灶台上做的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刘桂芬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个?上个礼拜不刚吃过?"

"鸡蛋便宜,一块钱八个。"林五月说。

"便宜也不能老吃啊。国良在厂里干活累,得吃点好的。你看看他,瘦成啥样了?"

"妈,他上个月胖了两斤。"

"胖?那叫浮肿!是累的!"

林五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像是在把什么闷气一刀一刀地剁碎。

刘桂芬在桌边坐下,又看了看屋子。"地拖了?"

"拖了。"

"海洋的棉袄洗了?"

"洗了,还没干。"

"窗户上的报纸该换了,都黄了。"

"知道了。"

"你那个煤气罐,还有气吗?别等做了一半饭没气了,又跑来用我的。"

"还有气。"

刘桂芬"嗯"了一声,不再说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林五月忙活。瓜子壳"噗噗"地吐在地上——林五月刚拖完的地。

林五月看见了那些瓜子壳,嘴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把豆腐汤倒进碗里,把馒头从笼屉里拿出来,摆好碗筷。

"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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