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5章花嫁
一
婚期改了。
原定六月十八的婚事,被一纸通知提前到了三月初九。通知不是哪家人发的,是镇上来的——公社民政干事老田亲自到林家湾跑了一趟,带了一个消息:县里要在玉陵镇办一场集体婚礼,全县各公社适龄青年都可以报名参加,由县里统一操办,不收份子钱,不铺张浪费,新事新办。
老田把一张红纸通告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旁边还贴了一张报名表。红纸上写着:
关于举办玉陵县首届集体婚礼的通知
各公社、大队:为移风易俗、婚事新办,经县有关部门研究决定,于农历三月初九在玉陵镇礼堂举办全县首届集体婚礼。凡符合婚姻登记条件之适龄青年,均可自愿报名参加。婚礼由县统一组织,提供婚礼场地、仪式服务及纪念品一份,不收取任何费用。欢迎广大青年踊跃报名。
玉陵县民政科
一九八二年二月
通告贴出去的当天,林家湾就炸了锅。
有人叫好,说这事儿办得敞亮,省钱省力,比自家操办强——现在结个婚,彩礼、酒席、嫁妆加起来少说三四百块,普通人家哪拿得出?县里办集体婚礼,一分钱不花,多好。有人撇嘴,说集体婚礼不伦不类,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凑在一起拜天地,像什么话?还有人居心叵测地笑着,说集体婚礼嘛,新娘子穿一样的衣裳,盖一样的盖头,认错了怎么办?
赵婶是最先坐不住的。她当天就跑了林家一趟,跟周桂兰说:"桂兰嫂,这事儿你得拿主意——五月和建设的婚期本来定在六月,现在县里办集体婚礼,要不要改日子?"
周桂兰拿不准。改日子吧,嫁妆还没备齐——棉花是攒够了,可被面还没买,布票也不够,原来打算用半年的时间慢慢置办,现在一下子提前到三月,什么都来不及。不改吧,又觉得可惜——集体婚礼是县里办的,有排场,有体面,比自家在村里摆几桌寒碜酒席强多了。
"你跟五月商量了没有?"周桂兰问。
"我还没跟五月说,先来跟你通气。"赵婶压低了声音,"桂兰嫂,我跟你说个事儿——周家那边,周大山已经答应报名了。"
"他答应了?他跟建设说了没有?"
"说了。建设也同意了。"
周桂兰愣了一下。周建设同意了?她原以为周家会反对——周大山是老派人,按老规矩办事惯了,集体婚礼这种"新花样",他不应该赞同才对。但转念一想,周大山虽然老派,却不傻——集体婚礼省下的钱,够给建设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了。
"那五月的意思呢?"周桂兰问。
"五月还没说。但我看她的样子——"赵婶想了想,"她没反对。"
五月在灶房里听着堂屋的说话声,手里的面团揉了三遍都没揉匀。她没反对,是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去年定亲那天,周建设在枣树底下跟她说了三个字:"我愿意。"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当时没听出来、后来反复回想才慢慢辨明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欣喜,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他等这三个字等了很久,等得都快不敢等了,终于等到了。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可能不愿意?
但她没问。有些问题,不是用嘴问的,是用时间问的。时间会给出答案。
现在,时间给出的答案是:集体婚礼。三月初九。
她要嫁了。
二
林五月答应参加集体婚礼这件事,在林家湾引起了比通告本身更大的反响。
原因不是她参加了集体婚礼,而是她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要穿红盖头。
这在集体婚礼的规矩里是不被鼓励的。通告上写得明明白白:"移风易俗、婚事新办",红盖头是旧俗,旧俗就在破除之列。县里的方案是让所有新娘子统一穿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一朵大红花,精神抖擞地走上台,向新时代致敬。
五月不干。
"不盖盖头,我不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那天对付刘半城的时候一样——平,稳,不卑不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周桂兰急了:"五月,你说的什么话?县里办集体婚礼是给你省钱,你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妈,我没挑三拣四。我只要一样东西——盖头。其他的都随县里的安排,白衬衫我也穿,蓝裤子我也穿,大红花我也别,但盖头必须盖。"
"为什么非得盖盖头?"
五月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周桂兰意想不到的话:"因为盖头下面,是我跟建设之间的事。不是给县里看的,不是给村里看的,是给我自己的。"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自己的闺女——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椭圆脸,浓眉毛,眼睛黑得像两口井,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她忽然意识到,五月在说一件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属于自己的仪式感。
周桂兰当年嫁进林家,没有仪式。她跟林德厚是别人介绍的,见了一面,点了头,领了证,搬到了一起。没有盖头,没有花轿,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桌酒席——那年月穷得叮当响,谁有闲钱办婚礼?她穿着一件洗过三水的旧棉袄进了林家的门,灶台上放着一碗长寿面,那是她唯一的嫁妆。
她不怨。但她在心里留了一个角,那个角落里藏着一个她从没说出口的念头——如果再选一次,她想要一块红盖头。不用好料子,不用绣花,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红布,盖在头上,让她在走进一个陌生的家之前,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在那块红布底下,她可以害怕,可以紧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把过去二十年的自己好好告别一下,然后再走出去,变成另一个人。
五月要的,就是这一小段时间。
周桂兰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盖头我来做。"
三
盖头是周桂兰用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布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一块大红缎子,两尺见方,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陪嫁物里唯一剩下的一件。当年那批陪嫁里还有一对龙凤烛和一双绣花鞋,龙凤烛在困难时期换了粮食,绣花鞋穿了三年磨破了底,只有这块红缎子她一直舍不得用,压在箱子最底下,一压就是二十多年。
缎子旧了,颜色暗了些,不像新布那样鲜红欲滴,而是带了一点沉的、暖的、像夕阳落山前最后一道光的那种红。周桂兰把缎子在灯下展开来看了看,发现边角有一处虫蛀的小洞,不大,米粒似的,但她还是用同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补了,补完之后翻过来看背面,补痕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在盖头的四边缝了一圈细窄的滚边,滚边的布是从一条旧围巾上裁下来的——那条围巾是林德厚年轻时买给她的,桃红色,她围了十几年,褪了色,一直没舍得扔。现在它变成了盖头上的滚边,桃红裹着大红,像旧日子包着新日子。
盖头最特别的地方是角落里绣的一朵小花——一朵五瓣的野花,不是牡丹,不是莲花,就是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那种不知名的小花。周桂兰绣它的时候没有多想,手落下去就绣了,绣完才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绣一朵野花?盖头上不该绣龙凤、绣鸳鸯、绣百年好合吗?
但她的手已经收了针,线头也藏进了布层里,再拆就毁了。
她把盖头叠好,放在五月的枕头上,没有解释那朵花的意思。
五月看见了那朵花,也没有问。她知道那朵花是什么——那是她妈给她的暗号。野花没有名字,不需要名字,它开在田埂上、开在路边、开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不娇贵,不招摇,但根系扎得深,风刮不倒,雨打不落。她妈就是那样的人,她也是。
盖头做好的那天晚上,周桂兰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膛里的灰已经凉了,她还坐着,像在等什么。后来林德厚进来了,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灯瞎火的灶台边,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周桂兰说我没事,就是想了想事情。林德厚问想什么事情,她说我想了想,我闺女要嫁人了。
林德厚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过了好一会儿,林德厚伸手握住了周桂兰的手——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他握着,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嫁得好。"林德厚说。
"我知道。"
"建设那后生,靠得住。"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周桂兰抬手擦了擦脸,指尖碰到了湿,她愣了一下,像是不认识那些水——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她明明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是诚实的,它替她哭了。
四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林家湾就动了。
赵婶天不亮就来了,带着她的针线盒和一肚子的讲究。她今天是"送嫁人"——相当于旧式婚礼中的喜婆,负责给新娘子梳头、穿衣、叮嘱规矩。虽然集体婚礼没有那些老礼数,但赵婶坚持要来,说"新娘子上轿前总得有个人在旁边,不然算怎么回事"。
五月坐在东屋的炕沿上,由着赵婶给她梳头。赵婶的手很轻,木梳从头顶一梳到底,发丝顺滑得像流水。五月的头发又黑又厚,梳成了一条粗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了——还是那条褪了色的旧头绳,她不肯换新的。
"五月,我给你换根新头绳,"赵婶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大红的,"这个好看——"
"不用。"五月说,"就这个。"
赵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这条头绳的来历——去年定亲那天五月就戴着它,红是褪了,但褪了色的红也是红,就像老了一岁的五月还是五月。
头梳好了,赵婶开始帮她穿衣。白衬衫是县里统一发的,棉布料子,领口缀着一颗白扣子,穿在身上像一面空白的旗。蓝裤子也是统一的,宽裤脚,系腰带,像男装似的,五月穿上之后觉得腿上空荡荡的,好像下半身消失了。胸前的红花是绸子做的,碗口大,红得发亮,别在白衬衫上格外扎眼,像雪地里泼了一碗血。
赵婶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身打扮,怎么说呢,干净,利落,精神,但不像新娘子,更像一个准备上台发言的妇女代表。
"穿盖头吧。"赵婶说。
五月把盖头拿起来。红缎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汪深潭。她把盖头盖在头上,世界立刻变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笼罩了,像隔着一层夕阳看世界,模糊了,但也柔和了。她看见赵婶的影子在盖头外面晃动,像水里的鱼;她听见赵婶说了句"好了好了,真好看",但声音隔了一层,远了,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盖头底下,她闭上了眼。
这是她要的那一小段时间——盖头盖上去、还没有被掀开的那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人也看不见她。她只有自己。
她在自己心里说了一句话:林五月,从今以后,你不只是林五月了。
这句话不是告别,是确认。她确认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不是嫁给某个男人那么简单,而是把自己从一个人的日子,放进两个人的日子里去。她不怕。但她需要这一小段时间,让自己跟过去的二十二年好好握一握手。
握手完毕。她睁开眼,透过盖头的缝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梯子。
她踩着那些光,走出了东屋。
五
去玉陵镇的路上出了一点波折。
林家湾离镇上七里路,原计划是赵福来赶着驴车送五月去,但驴车走到半路,车轴断了——那根车轴用了十几年,早就该换了,赵福来一直拖着没换,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撂了挑子。
驴车歪在路中间,五月坐在车帮上,盖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赵婶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赵福来蹲在地上看那根断轴,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怪驴不争气——明明是车轴的问题,他非要怪驴。
五月坐在车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盖头一角——只掀了一角,不是全掀——看了看路上的情况。前方大约一里地以外的岔路口,她看见了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正朝这个方向来。
那辆自行车的横梁上绑着一个小包裹,后座上夹着一条红绸带。骑车的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新理了发,鬓角刮得发青。
是周建设。
他来接她了。
五月把盖头重新盖好,嘴角弯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一下。
周建设到了跟前,下了车,看了一眼断轴的驴车,什么也没说,把自行车推到五月面前。
"上车。"
"我盖着盖头,怎么上车?"
周建设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想来,骑车就是骑车,跨上去坐好就走,但盖头确实是个问题。风一吹,盖头飘起来,新娘子的脸就露了,露了脸就不合规矩——虽然五月的规矩是她自己定的,但既然定了就得守。
他想了想,从后座上解下那条红绸带——那是他系在车把上做装饰的——递给五月:"你用这个把盖头系在头上,风就吹不起来了。"
五月接过来,透过盖头的缝隙把红绸带系在了下巴底下。绸带软软的,贴着皮肤,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洗过了,专门洗过了。
"系好了。"
"上车吧。我骑慢点。"
五月站起来,摸索着走到自行车旁边。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脚踏板,也看不见座子,只能凭感觉。她伸出手,摸到了周建设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棉布中山装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像一块晒了多日的老墙。
她扶着他的肩,侧身坐上了后座。
周建设等她坐稳了,慢慢骑起来。车轮在土路上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翻书。风从前面吹来,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小缕从侧面绕过来,拂过盖头的边角,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
赵婶在后面喊:"建设你骑慢点!别颠着五月!"
赵福来也叫:"嘿——你们倒是等等我——这驴车怎么办?"
没有人回头。
六
玉陵镇礼堂门口,已经聚了上百号人。
集体婚礼的消息传了两个多月,全县十几个公社都有人报名,最后确定下来的是十七对新人。十七队,三十四个人,加上家属、观礼的、看热闹的,把礼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礼堂是镇上唯一的大建筑,平时开大会用的,青砖墙、木梁顶、水泥地面,正前方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铺了红地毯——地毯是从县招待所借来的,用了一整天才运到,铺上去的时候发现短了一截,台子左边露出了半米宽的水泥地,像一个人穿了不合身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
台子正中挂着一幅大红横幅:"玉陵县首届集体婚礼",横幅下面贴着一排剪纸喜字,是镇上小学的美术老师剪的,手艺粗糙,但胜在热闹。台子两侧各摆了一排椅子,十七把一排,是给新郎新娘坐的。椅子是折叠椅,从镇政府借的,漆皮斑驳,坐上去吱嘎响,但没人介意——今天是喜事,吱嘎声就当是喜庆。
林五月和周建设到的时候,其他新人已经到了大半。五月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她是唯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其他十六个新娘子都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着大红花,头发梳成各种样式——有的扎了辫子,有的挽了髻,还有几个烫了头发,卷卷的,像外头宣传画上的城里姑娘。她们站在礼堂门口说说笑笑,脸上带着紧张而兴奋的红晕,像一树刚开的桃花。
五月在盖头底下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是不是做错了?所有人都在按照统一的规矩来,只有她搞了特殊,会不会被人说闲话?会不会给建设丢脸?
她正想着,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位新娘子还盖着盖头呢?多新鲜啊!"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是县妇联的人。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五月一番,表情带着三分好奇七分为难。
"姑娘,集体婚礼的规矩你看了没有?移风易俗,不搞旧俗——"
"我知道。"五月说,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那你——"
"我只要一样东西。盖头。其他的都按规矩来。"
妇联的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旁边另一个新娘子忽然开口了——一个圆脸的短头发姑娘,看着比五月小一两岁,说话带着河东的口音:
"大姐,让人家盖嘛,盖头多好看,我也想盖来着,就是没有——"
妇联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五月,最后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盖着吧,反正也不影响大局。不过上台的时候别绊着——那地毯短了一截,台子边上有台阶。"
五月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周建设始终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他不是不想帮她说话——他是觉得不需要。五月的仗,五月自己能打。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信号: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站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