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那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上弦们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你有时候会偷偷抬起头,看黑死牟跪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六只眼睛半阖着,面无表情。看童磨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笑嘻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猗窝座跪坐在那里,拳头攥着,关节泛白。
你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时候你的世界很简单,学校,万世极乐教,无限城。三个地方,三种身份,三重生活。你来回切换,游刃有余,从来没有出过错。
现在不一样了。
你毕业了,虽然学的专业和鬼杀队毫无关系,但你即将成为鬼杀队的光荣一员。你的身份又多了一重,你的人生又多了一层。你走过去,在无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榉木的,坐着不太舒服,但你坐了很多年。
这次上弦会议的和谐氛围,从你落座的这一刻开始。
所有的上弦都看着你。
不是以前那种“老板娘来了我们安静一点”的敷衍目光,是真正地、认真地、带着赞许和敬佩的目光。连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黑死牟,六只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连平时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鸣女,拨弦的手指都慢了一拍。猗窝座看着你,嘴角动了一下。妓夫太郎靠在柱子上,朝你点了点头。堕姬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对你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半天狗的几个分身挤在一起,偷偷朝你竖了大拇指。玉壶的壶盖打开又合上,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大概是在说“厉害”。
无惨坐在几案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这个和谐的氛围里微微放松了。
身为老板娘,你始终没有忘记主线任务。不像万世极乐教的某只鬼,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玩玩玩,该干活的时候不干活,不该干活的时候也不干活,开会还压老板娘身上。无惨瞥了童磨一眼,新长好脑袋的童磨正笑嘻嘻地朝你竖大拇指。
无惨把目光收回来。
“百年来,我们也派出数位探子,但是始终没有深入鬼杀队内部。他们藏得很好,我们只能得到边缘的信息。现在——她做到了。”
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在无限城的虚空中回荡。他没有看你,看着几案上那盏烛台。他用“她”来形容你——不是“夫人”,不是“老婆”,不是“宵照”,是“她”。
他知道这些称呼对他来说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但他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的词——“她”。整个无限城都知道“她”是谁,坐在无惨旁边,穿着从学校回来的深蓝色袴装,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毕业证书的那个“她”。无惨的下属们,他们的老板娘。
“不愧是阿照,实在是太厉害了!”
童磨的声音在安静的平台中央炸开,甜滋滋的,带着那种“快看我快看我”的雀跃。他的新脑袋已经长得很完整了,白橡色的头发比之前更蓬了一些,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他看着你,真心夸赞,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做作。
除了黑死牟,所有上弦都惊呆了。
不是因为童磨夸你,是因为他叫了你的名字——“阿照”。
那是你的昵称,阿照。
在无限城里,只有无惨可以叫你的名字,上弦们从来只敢叫你“夫人”。他们不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也没有必要知道。
童磨叫了,当着无惨的面。在黑死牟起身之前,在无惨开口之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猗窝座的手已经攥紧了,妓夫太郎的镰刀动了动,堕姬捂住了嘴,半天狗的分身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看着无惨的表情——他面无表情。那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在等,等人替他出手。
黑死牟起身了。
他是最重礼节的,比任何人都重。他是继国家的嫡长子,从小就被教导君臣之分,尊卑之别。他跪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离无惨最近,离你也最近。他听见童磨叫你“阿照”的时候,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无惨的目光就是命令。
黑死牟拔刀了。
他的刀很快,快到你只看见一道白光掠过。童磨的头又飞了出去,这次飞得更远,从平台中央一直滚到边缘,撞到栏杆才停下来。白橡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散了一地,彩色眼睛还在眨。黑死牟收回刀,一脚踢在童磨无头的身体上。那具高大的身体像一袋米一样滚下了平台,坠入无边的虚空。
“猗窝座。”黑死牟低沉地唤了一声。猗窝座会意,冲过去把童磨还在眨眼的脑袋也踢了下去。
童磨的声音从虚空下面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带着回音。“黑死牟前辈——你好狠的心——”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落地了。
无惨坐在几案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做得对”,没有说“下次再叫她的名字,头就不要长出来了”。他不需要说。黑死牟替他做了,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黑死牟坐回自己的位置,六只眼睛半阖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以后,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必须服从。”
无惨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他没有看你,他在对所有的上弦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黑死牟身上停了一下。黑死牟微微颔首,在猗窝座身上停了一下,猗窝座低头,在妓夫太郎和堕姬身上停了一下,他们屈膝,在每个上弦身上都停了一瞬。所有上弦一齐跪下,姿态恭谨,脊背挺直。他们的头低着,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无限城的虚空中回荡。
“是!”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跪在你面前。黑死牟跪在最前面,六只眼睛闭着。童磨不在,他还在平台下面,大概在长新头。你不会说“平身”,不会说“起来吧”,这些不是你的台词。你的台词是别的。
“无惨大人。”你转过头看着无惨,当着所有上弦的面,装出一副尊重他的样子。你的语气恭恭敬敬的,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那是“我在逗你玩”的光。
无惨看着你,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很受用。他受用极了。
无惨看了一眼鸣女。
鸣女拨了一下三味线,弦音在虚空中荡开。上弦们一个个消失在烛光中,像融化的影子。猗窝座先走的,然后是妓夫太郎和堕姬,然后是半天狗和玉壶。他们消失在各自的房间里,消失在无限城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深处。
童磨还没有长好头,所以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平台下面。黑死牟没有消失,他自己走了。他不需要鸣女送,他就住在无限城里。他从平台上站起来,朝无惨微微欠身,又看了你一眼。六只眼睛同时垂下又抬起,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他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无限城安静了下来。平台上只剩下你,无惨,和鸣女。
鸣女坐在高处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搭在三味线的弦上,没有拨。
无惨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低头看着你。他伸出手,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热,你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做得不错。”他说。
他说的是你今天套的那些情报,是你即将潜入鬼杀队的任务,是你在上弦会议上表现出的“尊重”。你不知道是哪个,大概都是。
你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嗯”。
他只会说“做得不错”,这就是他最大的夸奖。你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早就习惯了。
“鸣女,送她回去。”
三味线响了一声。你脚下的地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