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缘一”，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书桌前关掉了那篇论文，站起来走出书房。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你坐在床上正在看书，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你问。

无惨走过来在你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拧断过无数脖子的、如今在实验室里配溶液的手。“缘一，他不恨我们。”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我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我们。在七重塔下，他没有恨。在黄泉国重逢，他没有恨。在飞机上给你看伤疤的时候，他也没有恨。他只是在告诉我们，他活着。他还活着，还叫我们兄长、老师。”无惨轻轻地说。

无惨的脸埋在你的肩窝里。你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你皮肤上轻轻刷过，痒痒的。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卷卷的，绕在你的手指上。

“无惨，我们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

“问他狗熊有没有好好吃饭。”

“好。”

“问他天照大人有没有又吃泡面。”

“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你的肩窝里传出来。你把他的头发从额前拨开，“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三个很奇怪？杀了他，又对他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家人。家人有时候会做错事，但是家人还是家人。”他抬起头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有床头灯的光。“我做了很多错事，你们还是我的家人。”

你的鼻子酸了，“你才知道。”

你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严胜发来的消息问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你们同时打下——“粥，煎蛋，草莓。”严胜回了一个字“好”。从他的回复里看不出来他的情绪，他已经学会把所有的波澜都藏在那个“好”字下面。

你看着屏幕想，他大概还在难过，在隔壁房间，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把ipad音量调得很大。他想自己待着，所以没有来敲你们的门。他可以的，你知道他可以，他每次都可以。

缘一坐在廊下把灰姑娘又看了一遍

。看到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时候，天照端着两碗泡面过来了。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一碗在缘一旁边坐下来也看着ipad屏幕。“你又看了一遍？”

“嗯。”

“看到哪了？”

“水晶鞋。她穿上水晶鞋了，很好看。”

“你穿水晶鞋也会好看。”

缘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很大，大概穿不下水晶鞋。天照笑了，“回头让裁缝给你做一双大的。”

“大的水晶鞋？南瓜也会变大？马车也会变大？”天照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廊下回荡。

、

缘一看着天照笑的样子，他想起老师。老师笑起来也是这样，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温暖。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也暗了。缘一把ipad盖上，把狗熊抱在怀里，和天照并排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天照大人。”

“嗯。”

“老师他们，想我吗？”

“想，当然想。你才走了几天，他们肯定想。”

“我也想他们。想老师，想兄长，想无惨先生。但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因为我一回去，他们又要照顾我。给我买衣服，带我出去玩，给我做饭。他们很累，我不想他们累。我在这里等他们，他们想我了会来的。”天照伸出手摸了摸他蓬蓬的头发，她的手指在他发丝间穿过，没有打结。

“好。你在这里等他们。他们不来，我帮你把他们抓来。”缘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

高天原的夜风吹过廊下，吹动着天照睡裙的衣摆，吹动着缘一怀里狗熊的和服袖口。天边那颗星星亮着，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