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有那个能力,虽然现在是人,身体能力大不如前,但通透世界不是身体能力,是感知能力。是他从那个叫继国岩胜的时代就带在身上的、刻进骨头里的、不会因为变成人或变成鬼而消失的东西。他也能看见很远的东西,听见很细微的声音。他能听见你们在床上翻身的声音,能听见你们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能听见那些他不该听见却还是听见了的声音。
无惨还躺着了。
他解除对上弦的脑内通讯,所以他听不见严胜在想什么了,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无惨什么都不知道。
严胜正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他的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不想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隔壁的房间已经没有声音了,他不想听,但他听见了。通透世界有时候是一种诅咒——你不想知道的事情也会知道,你不想听见的声音也会听见,你不想看见的画面也会出现在你脑海里。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他睁开眼睛,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童磨。他拨过去了。
响了几声就接了。“黑死牟前辈——”童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他特有的甜腻腻的语气,像一块在嘴里含了很久的糖。
严胜握着手机,夜风吹着他的脸。“童磨。我觉得有点寂寞,怎么回事?”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回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童磨笑了,很轻的笑,像风吹过风铃。严胜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大概在笑严胜问他的问题——寂寞是怎么回事,严胜怎么会不知道,严胜活了几百年了。
但童磨没有笑很久。“黑死牟前辈,寂寞是因为有人在你心里住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你心里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呼呼地响。那就是寂寞。”
童磨的声音很轻,没有平常那种甜腻。
他在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你心里住着谁?夫人,无惨大人,还有缘一。缘一刚走,你心里空了一块,所以你觉得寂寞。不是因为没有人陪,是因为有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是你弟弟。你等了他几百年,他来了几天又走了。你还没有习惯他在身边,他就走了。你心里那块地方刚被填满,又被挖空了。所以你觉得寂寞。很正常,黑死牟前辈。你以前不会觉得寂寞,因为以前你心里没有人,现在有了,所以会寂寞。这是好事。”
严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眼前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童磨。”
“嗯。”
“你也会寂寞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童磨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甜腻腻的语气。“会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寂寞了。所以你要常给我打电话,黑死牟前辈。”
严胜的嘴角动了一下,突然有种“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放松。
“好。”
“那说定了啊,黑死牟前辈。你寂寞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除了睡觉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我会生气的。”
“你睡觉的时候也在说话。上次打电话,你接了,说了梦话。”
“我说的什么?”
“你说‘限定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童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黑死牟前辈,你不要把我的梦话告诉别人。”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别的什么。
“黑死牟前辈,早点睡。明天还要给夫人做早餐。”
“嗯。”
“晚安。”
“晚安。”
童磨挂了电话。严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他的脸,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听见隔壁房间的灯关了。他听见无惨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听见你笑了一声,很轻。他没有刻意去听,通透世界就是这样,他不想听也会听见。
但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看了一会儿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他想起缘一在高天原看到的星星,应该比这里多。他会不会也抬头看天在想我们。也许不会,他大概在看云,或者在给狗熊梳毛,或者在和天照大人打电话,说今天在飞机上看了一部迪士尼电影,说公主好漂亮,说他想老师了,想兄长了,想无惨先生了。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缘一应该会想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了阳台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包米奇软糖还放在那里,没有动过,严胜拿了粒软糖塞进嘴里,真甜呀,如果他和缘一的关系一直都是像现在这般如意顺遂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