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海。无惨去健身房了,出门前换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你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身材确实很上心。他对锻炼身体没有任何怨言,每天早起跑步,下午去健身房,雷打不动。你有时候觉得他对自己这副新身体的在意程度,不亚于当年对无限城的经营。
“别吃太多爆米花。”无惨出门前看了一眼你怀里那只巨大的碗。
“知道了知道了。”你挥手赶他,他走了,门关上了。
严胜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上还盖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他的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烧已经完全退了,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消了,只剩下病后的一点点苍白。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是乱的,那撮被无惨按了两次的头发依然翘着。他看着电视屏幕,表情是那种他独有的、沉稳的、看不出在看什么的专注,但你知道他只是在发呆,因为电视里在放广告。
你拿起遥控器翻了几页,停在一部韩剧上。封面是男女主在雪中相拥,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跨越千年的爱恋”。“这个,看吗?”你问严胜。他看了一眼封面,点了下头,“嗯。”你点了播放。
开头就是古代的场景,男主是将军,女主是医女,战乱,离别,死亡。女主死在男主怀里,男主抱着她的尸体哭了很久,然后拔剑自刎。画面一转,现代,男主是建筑师,女主是景观设计师,他们在工地相遇,彼此觉得对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开始吵架,因为设计方案争执不休,谁也不让谁。
你往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嚼得很响。严胜在旁边看着,你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你,但他的手在毯子下面悄悄地伸向那只碗。你拍下去了。
“你病还没好,不能吃爆米花,上火的。多喝热水。”
严胜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只会说‘多喝热水’,哪个国家都是。”他的声音幽幽的,像一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的叶子。
你忍不住笑了,“那你想听什么?多喝热水是全球通用的关怀,不分国籍。”
“想听你说,可以吃一颗。”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你拍开他的手,“不行。”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电视里的剧情继续推进。男女主开始做梦,梦见前世的片段。男主梦见战场,梦见自己浑身是血,梦见一个女人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女主梦见药炉,梦见漫天的雪,梦见一个男人用身体为她挡住射来的箭。他们开始寻找这些梦的意义,他们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博物馆看文物,去那个古战场遗址。每去一个地方,他们就会想起更多的细节,那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拼出一段完整的、悲伤的、跨越了千年的爱情。你看着男女主在古战场遗址上相拥而泣,眼眶发热,往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
严胜在旁边伸手,你又拍了下去。他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沉默了片刻。“老师,你和无惨大人是不是也结婚几百年了?”
“一千多年了。”你纠正道,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严胜沉默了一下,他也在看着屏幕,但你知道他的问题不在屏幕上。“那你们不也是包办婚姻吗?但你们感情挺好的。”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地捻着——他在紧张,他说这句话用了很多力气。
你喝了口可乐,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你没有正面回答,把可乐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天花板。“看来无惨说得没错,我的确把你宠坏了。严胜,你恃宠而骄。以前的黑死牟才不会关心这些,天天就窝在无限城练武。”
严胜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我没有……”他低下头。
“你有。你以前不会问我和无惨的事,不会问我们的感情,不会问我们是不是包办婚姻。你会说说‘是’‘好’‘明白’,然后转身去练剑。现在你会顶嘴了,会问问题了,会伸手拿爆米花了,拍你一次你还伸第二次。”
严胜不说话了,毯子下面的手指捻得更快了。他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大概什么也没看进去。你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那对月亮在耳垂上微微发亮。你笑了,坐直了,把爆米花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他盘腿坐着。“不过你是千百年来第一个问我的人。连童磨都没问过我。”严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你。
你很乐意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你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夏威夷的阳光,那些金色的光线在棕榈树的叶片间跳跃着,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蝴蝶。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年”这个单位都失去了意义。
那时候你还不是无惨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夫人。你是黄泉国三途川的神祇,每天的工作是引渡亡灵,站在那条暗红色的河边,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从你面前走过。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们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从河的那一边来,到河的那一边去。你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百年又一百年。你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冷漠,是根本没有感觉,就像河流不会因为从它身上流过的水而悲伤,风不会因为吹过的树叶而快乐——你就是那条河,那阵风。你没有感情。
你是一个空洞的神祇。
直到有一天,你的母亲伊邪那美找到你。她站在三途川的岸边,穿着那件你看过无数次的、暗红色的、绣着彼岸花的十二单华服,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的面容和你很像,但比你更古老、更深沉、更像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她看着你看了很久。“给你一千年,去人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你问她为什么。“一千年,学会什么是感情,再回黄泉国。黄泉国需要有感情的神。”
你没有问“如果学不会呢”,因为你不需要问。神祇不需要问假设性的问题,假设性的问题只对人类有意义。你只是说,“好。”然后你渡过了三途川。
你以前渡过无数次三途川,每一次都是为了引渡亡灵。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你是为自己而渡的。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暗红色的,沉默的,亘古不变的。但你踩在水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你从未感觉过的东西——不是凉,不是暖,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触感。是你踩在水面上了,水面在微微下沉又弹起,你的身体在轻轻晃动,你有身体了。你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脸,是你,又不是你。还是那张脸,但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你是活的了。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被褥是新的,枕头是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你不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木头香气的气息。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你床边,眼眶红红的,看见你醒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孩子,你醒了。”她握着你的手,手是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娘去告诉你爹。”她站起来,踉跄着出去了。
你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你有了人间的父母,有了人间的名字,有了人间的身份——武家贵族姬君,父母疼爱的独生女。你在心中默念你的人类父母给你编造的身世,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感情。你的感情还没有长出来,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连根都还没有开始扎。
过了几天,你的“父亲”进来了,穿着正式的狩衣。他站在你面前沉默了许久,“孩子,爹对不起你。家里现在这样,只能让你……”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你知道了——你要嫁人了。对方是产屋敷家的无惨,那个病弱的、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家族在政治斗争中打败了你家族的、为了羞辱你们家族而特地把你指给他的产屋敷家的无惨。
你的“母亲”在旁边哭,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父亲”不说话,背对着你们站着,肩膀还是抖的。
你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发抖——他们的感情好浓烈,像两杯满到溢出来的水,不停地往外淌。你看着,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悲伤,不觉得任何东西。你只是看着,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看着河水在流。但你把这些画面记下来了。你把它记在心里,因为你觉得这些画面里,可能有你需要学会的东西。
婚礼定在半个月以后。你的人类父母在准备嫁妆。母亲把她年轻时的首饰找出来,一件一件地擦拭,放进妆奁里。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那把古琴取出来,交到你手上。“这把琴,是爷爷留给爹的。”你接过那把琴,桐木的琴身,深褐色的漆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你拨了一下弦,琴声清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你把琴收下了。因为这是你的人类父亲给你的。他虽然不是你真正的父亲,但他以为他是,他以为你是他的女儿,他以为你是因为家族的落败而被迫嫁入仇家。
你不知道什么叫“感动”,但你知道你的手在接过那把琴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记住了那个停顿。
婚礼前还有一个环节——交换和歌。按照当时的规矩,婚前男女双方要通过信使传递和歌,以此了解对方的才情与心意。你的人类母亲帮你研磨铺纸,满怀期待地看着你。“写吧,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你握着笔,看着那张空白的和歌纸。你不知道写什么,因为你没有心意,你的心意是一片空白,像这张还没有落笔的和歌纸。你想了许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和歌集,翻了几页,抄了一首。随便抄的,你觉得那首和歌写得不错,虽然你不知道什么叫“不错”,但你知道那些字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
你把纸折好交给信使。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回了一首和歌。你对这首没有任何感觉,把它折好收进了匣子里。后来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你抄的和歌越来越好,那边回的和歌也越来越好,你们在信纸上来来回回,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用文字试探着彼此的存在,直到某天你们抄到同一首和歌。
严胜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认真到专注,从专注到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有插嘴,完全没有,就那么安静地听你说,像一个听老师讲故事的学生。他的手在毯子下面已经不捻了,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背也挺直了,严胜听你说话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姿势,不管他是十岁还是一百岁还是几百岁,只要你开始讲重要的事,他就会坐好,像回到了继国家的道场。
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很敷衍,对不对?连和歌都是抄的。我当时觉得这桩婚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为了完成一千年的人间任务,学会什么是感情,然后回黄泉国。”
严胜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光。“然后呢?”他问。
你看着他那张忍俊不禁的脸,他大概觉得“无惨大人的和歌也是抄的”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大概在等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嘴角又翘起来,压了又翘起来,那撮翘着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你看他忍得辛苦,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沙发上,照在他那张拼命忍笑又忍不住的、病后的、带着浅浅红晕的脸上。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的肩膀微微抖着,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很明显,无惨他也不喜欢我。”
你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夏威夷阳光。那金色的光线已经从地板爬到了沙发扶手上,爬到了严胜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上,爬到了他耳垂上那对月亮的边缘。“要不然抄的和歌重了。同一首和歌,同一本和歌集,同一页,连断句都一模一样。”
你看着他忍得那么辛苦没有停下来,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他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结婚那天,无惨被人扶着和我完成了婚礼。我那时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差。”严胜嘴角的抽搐停了一下,他伸过手拿起茶几上那瓶可乐递给你,动作很自然。你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严胜等着你继续,目光专注,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他已经从那个忍笑的状态里出来了,变成了听你讲故事的状态——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你握着可乐瓶看着瓶口冒出的细密气泡,一颗一颗地浮上去,一颗一颗地炸开。“当时的我确实没感情,但是傻子来了都知道——我被骗婚了。无惨在我之前已经娶了四任妻子,都被他给气死了。”严胜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微妙得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这很符合无惨大人一开始的人设,现在的无惨大人好得有点不像他了。
你想起无惨现在的样子,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被博士生指挥着配溶液的样子;在超市里站在货架前比较不同品牌咖啡豆的样子;在夏威夷的清晨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看海的样子。他确实变了很多,变得让你有时候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变得让严胜偶尔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
“无惨身体不好,脾气差。因为他是病秧子,我被他拖累,只能待在后院照顾他。每天都要给他熬药、喂药。”你看着严胜,“不过还有个好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严胜依旧简洁。
“因为无惨爬不起来,所以我发现即使他娶了四任妻子——他还是个处男。”
严胜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整个人保持着听故事时的端正坐姿,但他的脸已经不红了,因为他已经忘记要脸红了,他甚至忘记笑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微微张开。
“但当时的无惨嘴硬,非和我说自己很有经验。结果是,结婚了两年。”你竖起两根手指,“你猜猜怎么着,我也还是个雏。”
严胜还保持着那种信息过载的僵化状态,像一台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网页然后卡住了的电脑。他的眼睛看着你,但瞳孔是散的,大概正在脑子里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无惨大人,鬼王,曾经的上弦之首,一千多年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结婚两年没法碰过妻子,还嘴硬说自己很有经验。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落在严胜僵硬的侧脸上。
“那时无惨的脾气真的很臭,动不动就把我熬的药给摔了,还让我滚。你知道当时也没有手机,我没地方打发时间,很烦。后来有一次,无惨又摔碗又骂我,我火了,干脆把药直接灌进他嘴里了。”
严胜眨了眨眼,他从过载状态中恢复了,琥珀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看着你的脸。他想了想,用他作为韩剧爱好者的全部经验,总结了一句。
“我懂,欢喜冤家。”
“差不多吧。后来我心血来潮给无惨做了个轮椅,说要推他出去看看。”你马马虎虎地挥了挥手,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细说的小事。但你还记得那个轮椅的样子——木头的,是你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府上的木匠做的,推起来有些费劲,但轮子很灵活。你推着它在后院转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散架之后才推到无惨面前。
“结果无惨这家伙生气地说,他想要自己出去看,不要我推着。”
你当时站在无惨面前,手里还扶着那个轮椅的推手,看着他仰起头来看你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倔强。你觉得他又在嘴硬了,但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吵。你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举动——你往后退了一步,坐上轮椅,仰头看着他。“那换你推我。”你笑着说。
无惨愣住了。他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你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他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站在廊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脸。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你又叫了他一声,“快点啊。”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
那是结婚两年来你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任何让你想打他的那种笑。是一个年轻的、病弱的、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在妻子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从嘴角漏出来的、藏不住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如果能多笑笑就好了。
后来你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无惨会给你送一些琴谱,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有一些是很古老的曲子,有一些是当时新作的。他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书房的桌上,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你翻开那些琴谱,发现有些页面上有淡淡的指痕,他翻过,他先看过,才决定给你。
他自己也有把笛子,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他身体好点的时候能起来吹笛子,笛声呜咽,像风从很远的山谷穿过来。你第一次听见他吹笛子的时候站在廊下听了很久,他从窗户看见你了,没有停下来继续吹着,他的背影在烛光中很瘦很薄。
你没有告诉严胜,他的生母在无惨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把笛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你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的靠背上,照在你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夏威夷的午后安静极了,只有韩剧里男女主角还在说着你听不懂的韩语。严胜没有催你,安静地等着。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后来在我潦草的照顾下,无惨慢慢好了一点,起码能站起来了,能去上朝了。但是我后面才知道,他的生父和继母并不喜欢他。”你的声音轻了下去,“无惨是嫡长子,有弟弟妹妹。他的父母根本不愿意看到无惨身体好起来,也不愿意看到我和无惨感情好。”
你看见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