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拖鞋也不一样。”童磨又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是酒店的白色拖鞋,右脚是他的蓝色拖鞋。
他想了想,“懒得换了。”以后他说不定会把左脚穿成酒店的白、右脚穿成自己的蓝,成为一种新时尚。你管他呢。
“童磨,你来的路上经过消防通道了吗?”
童磨想了想,“经过了,很快跑过去了,没看。”
“制冰机呢?”
想了更久,“好像也经过了,没注意。”
“防火门呢?两扇,很重的那种。”
童磨看着严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推开了,弹回来,差点夹到脚。”严胜的目光落到童磨的脚上,蓝色的拖鞋,露出来的脚趾——没有受伤。
“以后慢慢走,不用跑。”严胜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说“鸡蛋要全熟的”。
童磨看着严胜,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浅浅的彩虹。“好,以后慢慢走,黑死牟前辈。”
无惨从沙发上站起来,你紧张地看着他。他看了你一眼,“卫生间。”然后走了。他走得很快,步伐比他平时快很多。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脚步声也比平时快。他坐回你身边,腿又贴上了你的腿,肩膀又贴上了你的肩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去了好一会儿,去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你假装不知道,没有问他。
童磨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又把那条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
严胜的ipad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看着黑掉的屏幕,“没电了。”声音里有失落,和停电那晚说“ipad没电了”时一模一样——不是因为看不了韩剧,是因为没有声音了。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故事。严胜把ipad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童磨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他点燃了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中间,火苗在三个人之间跳动着,很小的一团光,但足够了。足够让你们看清彼此的脸,足够让你们知道身边有人,足够驱散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关于雨夜、关于婴儿、关于找不到了的女人的念头。
“讲个开心的故事吧。”童磨说。他看着烛火,彩色的眼睛里有光。“从前有一只鬼,他很吵,很烦,很欠揍。他的上司想把他头拧下来,他的同事不想和他说话,他的前辈觉得他不正常。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消失了,他们会想他的。不是马上想,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想。不是天天想,是在某个晚上,某个很安静的、停电的、暴风雨的晚上,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不在了,有点安静,有点冷清。然后他们会打电话给他,说过来吧,我们想你了。这个故事怎么样?够开心吗?”
童磨看着你们。严胜看着他。“够开心了。”严胜说。童磨笑了。
“沙发。”严胜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比划了一下,“你睡这里,被子有,枕头有,毯子你自己带了。卫生间在走廊左手边,灯开关在门口。”严胜一一交代完,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遗漏。“有问题随时问。”
“好。”童磨说,“黑死牟前辈晚安。”“晚安。”
严胜走向次卧。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童磨。”
“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童磨想了很久。“随便,不挑食。”严胜“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你站起来,看了看沙发上的童磨。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他看起来——不孤独了,至少此刻不孤独了。“晚安,童磨。”“晚安,夫人。”
无惨也站起来了,看着童磨。“晚安。”
无惨说。童磨愣了一下——“晚安,无惨大人。”
你拉着无惨走进主卧,关上门。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你躺在床上,无惨躺在你旁边。他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了。
“无惨。”
“嗯。”
“你刚才去卫生间,那么久,是不是害怕了?”
无惨沉默了很久。“嗯。”他把脸埋进你的头发里。
你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月光下梅红色的眼睛很深。“我也害怕了。严胜也害怕了。所以我们把童磨叫回来了。这有什么丢人的?”
无惨看着你,看了许久。“没有丢人。”他把你搂得更紧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童磨在铺沙发。然后是严胜的房门开了。“枕头,你忘了拿。”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严胜的脚步声走回次卧,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门开了关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客厅。“牛奶,热的。喝了好睡。”脚步声走了。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严胜的脚步声回了次卧,门关了。
客厅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月光。“好喝。”
你笑了。无惨的嘴角也动了。他在笑。
你闭上眼睛,耳边是无惨的心跳,很稳了。客厅里童磨大概是喝完了牛奶,躺下了,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是毯子拉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你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无惨也睁开了眼睛。你们听着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停下来。然后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黑死牟前辈,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无惨大人,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夫人,你睡了吗?”
你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童磨安静了,过了许久以为你们都睡了。他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晚安。谢谢你们想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海很安静。总统套房里住着四个人,主卧两个,次卧一个,客厅一个。今晚没有谁害怕到睡不着,童磨讲了开心的故事,严胜给了热牛奶,无惨默许了这一切。你提议把童磨叫回来,因为你怕了,不是怕鬼,是怕他一个人在那间离你们好远的房间里,也会怕。不是怕暴风雨,不是怕停电,不是怕鬼故事——是怕孤独。怕他一个人,裹着毯子,坐在黑暗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给他递热牛奶,没有人把他的衣服标签塞回去,没有人在半夜打电话说“我们想你了”。
这些他都怕,但他不会说,因为他习惯了。你们来了以后,让他知道有些习惯可以改。孤独可以不是常态,可以有人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过来睡沙发吧”,说“想你了”。他可以跑过来,跑很快,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两扇防火门——差点夹到脚。然后他会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喝热牛奶,说晚安。说谢谢你们想我。很轻很轻,以为没有人听见。但你们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