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你的草帽吹歪了三次。你索性把它摘下来压在浴巾下面,墨镜还戴着,遮住那双因为焦虑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你躺在沙滩椅上已经很久了,久到严胜去买了两次水,久到无惨看完了好几页小说,久到你左边的那个白人姑娘换了三种姿势晒太阳。
你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晒干的海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绩单。童磨把成绩单发过来了,不是发给你,是发到你们那个“黄泉国驻人间办事处”的群里,期末考试那种,每门课后面跟着一个字母的那种,决定奖学金、决定下学期能不能继续留在项目里、决定你这几个月努力有没有白费的那种成绩单。
你不敢看。你活了这么多年,从黄泉国到平安京,从无限城到常青藤,你从来不知道“成绩单”这三个字可以让人如此恐惧。期末周的时候你对自己说“考完就好了”,考完的时候你对自己说“反正已经考完了”,度假的时候你对自己说“先玩不想那些”。然后童磨把成绩单发过来了,简单粗暴,没有预告,没有铺垫,没有任何“温馨提示”,就那么一个文件甩在了群里。
你当时正在抹防晒霜,手机震了,你点开群聊,看见了那个文件,然后你缓缓地把手机放下,缓缓地戴上墨镜,缓缓地走到沙滩椅上躺下,一动不动。
你想起上弦会议的时候,童磨总是笑嘻嘻地说一些欠揍的话,你有时候会替他解围。无惨的脸色不好看的时候你会说“童磨没有恶意”,童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你会说“他也是为了任务”。你帮他说话,你替他说好话,你觉得他本质上不坏,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此刻你躺在夏威夷的沙滩上,阳光很好,海风很好,你很好,你被他发来的成绩单吓得不敢点开文件。你想起无惨曾经把童磨的头扭下来过,扭下来,像拧瓶盖一样。当时的你觉得无惨太暴力了,此刻你觉得那是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举动,充满了先见之明和领导智慧。你甚至觉得无惨当时应该多扭几次。
脚步声靠近了。你从墨镜上方看见严胜走过来,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卡其色的短裤,白色的帆布鞋,手里拿着两瓶水。他在你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你。你接过来了,没有喝,放在肚子上。瓶子冰凉,隔着泳衣贴在你的皮肤上,你打了个激灵。严胜看着你,没有说话,他在等你先开口。你知道他在等,但你没说话,你们就这样安静地并排躺着,听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
“老师。”严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成绩单,我看了。”
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看了?”
“嗯。”你从墨镜上方看着严胜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从胸腔往喉咙口移动。
“过了。”严胜说,“而且,都是A+。”
你躺在沙滩椅上,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是进了海水——听错了。“都是A+。”严胜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无惨大人的,我的,都是A+,奖学金有指望了。”
你没有动,你还是躺在那里,像个被晒干的海蜇。但你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原来我不用死了”的、劫后余生的、肌肉本能的放松。你缓缓地举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被太阳晒温了,但你觉得这是你喝过的最好喝的水。过了,而且是A+。你们两个也都是A+,奖学金有指望了。你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几个字母这么高兴过。
“严胜。”
“嗯。”
“你查成绩的时候,手抖了吗?”
严胜沉默了片刻。“抖了。”严胜说。
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泳裤,上身赤裸——你没看错,是赤裸。他平时在家里也穿得严严实实的,即使换了家居服也是T恤加长裤,你很少看到他露这么多皮肤。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很白。胸口的线条是有的但不夸张,肩膀很宽,腰很窄,是一个常年在实验室坐着、偶尔去健身房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鬼王的样子,是研究生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件泳衣你的,一条泳裤严胜的。他把泳衣递给你,你把泳衣接过来放在腿上。他把泳裤递给严胜,严胜也接过来放好。
无惨在你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来,戴上墨镜仰头看着天。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脖子到肩膀的线条还是那么好看。他光着上身,穿着泳裤,戴着墨镜,躺在夏威夷的阳光下,像一个普通的、在度假的、好看的、不用查成绩因为已经知道了结果的男人。
“你查成绩了吗?”你问他。
“查了。”无惨说。
“什么时候查的?”
“发过来的时候。”
“你手抖了吗?”
无惨沉默了片刻。“没有。”他说。
严胜在旁边看着他,没有拆穿。你也没有拆穿。你想起早上无惨去洗手间待了很久,你以为是早上喝的咖啡太多了,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查成绩。他不想让你们看见他手抖的样子。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别想这些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在意的、好像A+对他来说稀松平常的语气,但他张开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笨拙的温柔:“待会去游泳吧。”他把泳衣给你把泳裤给严胜,然后站起来看着海。
你看着他的背影,赤裸的,晒在夏威夷阳光下的背影,你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好,很好很好。他查完成绩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出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去给你们拿泳衣,来告诉你可以去游泳了。你的男人。你站起来准备去换泳衣,严胜也站起来了。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那声音从你们身后传来,喜气洋洋的,带着那种你们听了就想挂电话的、熟悉的、欠揍的、让人牙痒痒的语调。童磨的声音。夏威夷的风,夏威夷的阳光,夏威夷的海浪声,夏威夷的棕榈树,夏威夷的火烈鸟游泳圈——那是一只巨大的、充气的、粉红色的火烈鸟,童磨套在中间,白橡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搂住了严胜和无惨的肩膀,左边搂着严胜,右边搂着无惨。
严胜的表情碎了。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为什么”的表情,一种“我们在夏威夷为什么你也在夏威夷”的表情,一种“我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躲不开你”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距,整个人像一尊被海鸥撞裂了的雕塑。
无惨的表情也碎了。他的碎法和严胜不一样,严胜是困惑,他是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太复杂,大脑处理不过来,只好先显示空白。他的梅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瞳孔里映着海、映着天、映着那只粉红色的火烈鸟游泳圈和童磨那张笑得像偷了整船鱼的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放弃了。
你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泳衣,看着童磨搂着你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个面如死灰,一个面露空白,童磨笑得灿烂如夏威夷的阳光。泳圈上还挂着一个小袋子,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防晒霜、墨镜、和几包写着“限定”的零食。
“童磨。”你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你,笑容更灿烂了。“夫人!”
你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把成绩单转发给我们?你知道这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们在度假吗?你知道我们不想查成绩吗?”你的语气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像是已经放弃了和他讲道理的无奈,“你知道你发完成绩单之后,我在沙滩椅上躺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差点被晒成海蜇吗?”
童磨眨巴着眼睛,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偷鱼的白毛狐狸。“我以为你们想早点知道。”他说。言语很真诚,真诚到你觉得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发成绩单给你们,是因为他觉得你们想早点知道成绩,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欠揍。
你彻底放弃了。“至于四口之家。”你看着童磨那张期待的脸,没有犹豫,“我拒绝。”
童磨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为什么?我嘴很甜的,我会说好听的话,我会哄人开心,我会买限定版的零食,我还会游泳。我有游泳圈,火烈鸟的,你们不喜欢吗?”
你看着那只火烈鸟,粉红色的,很显眼。你再看严胜和无惨的表情——严胜刚从困惑中恢复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童磨搂着他肩膀的手,在想怎么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把那只手拿开。无惨的空白已经恢复了,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拒人于于千里之外的、鬼王的表情,但他还穿着泳裤,还光着上身,还戴着墨镜。这个表情配上这个装扮,杀伤力减半了。
“严胜话再少,我和无惨也会把他带来的。”你看着严胜。严胜也看着你,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老师你在说什么”的困惑,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怎样你们都会带着他。
童磨看着严胜红了的耳朵,看着无惨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你手里的泳衣,忽然笑了。他松开搂着严胜和无惨肩膀的手臂。“我知道了。四口之家不行,那五口之家呢?猗窝座也想加入。”(猗窝座表示我没说过这句话)
童磨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他加了一句,声音很小。“我帮他问的,他不好意思。”你看着童磨那只火烈鸟游泳圈粉红色的,在阳光下很刺眼。
“走,去游泳。”你没有再看童磨,拿着泳衣走向更衣室。严胜跟在你身后,无惨也跟在你身后。走出几步你听见身后传来童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海风吹散。“那我在这里等你们。火烈鸟可以借你们骑。”你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你盯着那只火烈鸟看了几秒。
粉红色的,充气的,圆滚滚的,脖子又长又细,嘴巴是橘黄色的,眼睛是两只黑色的圆点。童磨套在中间,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粉红色游泳圈上,彩色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你,像一只真的火烈鸟成精了。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你觉得非常非常好的念头。
你伸出手,一把抓住火烈鸟的脖子——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把抓住了那只充气火烈鸟的长脖子,从童磨身上把游泳圈拽了下来。童磨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夫人?我的游泳圈——”你没理他,转身走向严胜。
严胜站在那里,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朝他走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夫人走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先退半步。
你走到他面前,把火烈鸟游泳圈举起来,从下往上,套过他的头顶,卡在他腋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给一个孩子套上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