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座没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重新收回来,收回到你身上,收回到你握着他的手的画面上,然后他抬起头,金黄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你的脸,看着你温柔的笑容,看着你嘴角那道让他觉得熟悉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的弧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的气音。
“原来如此。”猗窝座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世界观崩塌的人,平静得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的水在翻涌,但冰面纹丝不动,“你们早就出来了。玩嗨了。现在才想起过来捞我。”
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的表达。它只是一个陈述,一个猗窝座在看到所有人的表情、所有人的眼神、所有人的心虚之后,得出的、无比准确的、一针见血的结论。猗窝座这个人,是武痴,是直性子,是一根筋,他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但他不傻。他看到无惨大人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到继国严胜前辈嘴角那道压抑的弧线,看到童磨绞在一起的手指,看到你眼中那丝“对不起”的歉意——他全都看到了。他全都懂了。
你们早就出来了。你们在彼岸花丛中叙旧,在三途川的岸边种樱花树,在天照神域的晨光中拥抱、流泪、告白、和解。你们玩得很开心,开心到忘了还有一个上弦之三在寒冰地狱的最深处,一个人,坐在万年寒冰上,数着日子。
猗窝座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一种带有负面情绪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丝心酸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嘴角上扬到眼角的、温暖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冷酷的、生人勿近的面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冻了太久的冰,终于在某个人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水。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化成了一滴透明的、滚烫的、在这片万年不化的冰原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珍贵、如此让人心疼的泪。那滴泪沿着他的面颊滑落,在下颌的弧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在身下的寒冰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那滴泪落在寒冰上的瞬间,猗窝座身下的万年寒冰,出现了一道裂纹。像是某种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的、细小的、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蛛网状的纹路。那道裂纹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寒冰地狱的苍白,不是彼岸花的暗红,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像是阳光又像是烛火的光。
猗窝座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那滴泪痕擦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眼睛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迷路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村庄的灯火——不是幻觉,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的有人在等他,有一双手握过他的手,有一个声音叫过他的名字。
“无惨大人。”猗窝座转向无惨,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恭敬的、上弦之三对鬼王应有的语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服从与追随,而是多了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我知道你把我忘了但我原谅你了”的、微妙的温度。无惨的梅红色眼睛看着猗窝座,沉默了许久。黑色的长卷发垂落在脸侧,表情依旧是那种冷峻的、克制的样子,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而是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生涩的、像是第一次学习道歉的、真诚的歉意:“来晚了。”猗窝座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无惨,看着无惨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的那丝他从未见过的、微妙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的光,忽然觉得——等这么多天,值了。
“不晚。”猗窝座摇了摇头,眼睛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笑更珍贵的、一个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感情的上弦之三,在用他全部的努力,向他的主公传达一个信息:我不怪你。他站起来,那具在寒冰地狱冻了不知多少天的身体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像是一把被冻住了太久的刀终于被人从冰鞘中拔了出来。他的身量很高,站起来之后比你还高出很多,他低头看着你眼睛里映着你温柔的笑。“夫人,谢谢。”猗窝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谢谢您来接我。”
你笑了一下,伸出手,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猗窝座的头发是那种扎手的、短而硬的质感,你的手指在他的发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对他点了点头:“走吧,回家了。”猗窝座没有说“是”,没有说“好”,没有任何语言的回应。
他只是迈开了脚步,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十二单的衣摆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鲜艳的、像是一条通往春天的路。他跟在所有人最后面,一步一步,踏过那些万年不化的寒冰,走向远处那扇不知何时出现的、泛着金色光芒的门。他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被风雪填平了,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你的温度。那温度穿过寒冰地狱零下数百度的空气,穿过他冰冷的皮肤,穿过他长年累月的冥想筑起的层层壁垒,烙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猗窝座。”童磨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想要讨好大人的语气。
猗窝座抬起头,看着童磨那张带着红印的、陪着笑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滚。”童磨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非常听话地加快了脚步,走到了继国严胜的另一侧,与猗窝座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猗窝座看着童磨的动作,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不是自嘲不是苦笑。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层薄薄的水光退去之后,露出了下面干净的、明亮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一行人沿着寒冰地狱的边界缓缓前行,走向远处那扇泛着金色光芒的门。猗窝座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所有人的背影——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但莫名觉得应该存在的红色羽织。他看着这些背影在金色光芒中渐渐变成了剪影,然后变成了轮廓,然后变成了一个个有着名字、有着温度、有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他不知道的故事的、活生生的存在。
猗窝座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你身后一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叫你,只是安静地走在那个距离上,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你在他需要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你的温度还在那里,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骼,暖着他的心脏。
猗窝座收紧了手指,将那个温度,牢牢地握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