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回廊,萧令抱着两小坛酒,一步一步往公主府走。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白亮亮的,像是铺了一层薄霜。她走得慢,坛子在怀里微微晃着,坛身上那枝青梅在月色下看不真切,只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方才的画面一遍遍从脑海中掠过——
他低头吻下来时的样子。
他眼底那簇小小的火。
她回吻他时,他愣住的神情。
还有后来,她忽然抽身,那双骤然深下去的眼睛。
她脚下一顿,脸上腾地热了起来。
穿过两府中间的月洞门,灵江在廊下候着,见她回来,目光落在那两坛酒上,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萧令没答话,只抱着酒进屋,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下。
灵江跟进来,点了灯。
烛光一跳,映出萧令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自家殿下把那两坛酒放在矮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拆开其中一坛的封口。
酒香淡淡地散开,青梅的酸甜混着酒的清冽,还有一股酌月楼所酿之酒特有的,淡淡的花香味。
萧令给自己倒了一小盏,抿了一口。
温、香、烈,带一点酸甜和微不可查的苦,说不出的醇厚。
“好酒。”
她端着那盏酒,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
月色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对面衡鉴院的灯火已经灭了,想来他是安置了。
灵江在一旁看着,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便没说话,只静静候着。
萧令喝完一盏,又倒了一盏。
第二盏喝到一半,她忽然开口:“王珩那边怎么样了?”
灵江回道:“周离那边的人查了几日,只是走走过场,并未动手。王珩手下的产业一切照常,没有受到阻拦。”
萧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又喝了一口,她看着灵江:“北境那边呢?有消息吗?”
灵江知道萧令问的是凌匀的消息,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确实未曾收到消息。
哎,雪夜焚粮那次,莹白的雪山映着熊熊烈火,那里还会有生还的机会,不知殿下为何这般执着。
灵江低声道:“暂无。”
“暂无”这两个字,她听了无数次。
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空一下,可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那么一点。
很轻,很快,快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察觉到了。
灵江见萧令愣神,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殿下,属下多嘴一句。那日大火,精锐又受到突袭,原本可能性便极小……若是他在,定也希望殿下不要这般执着。”
萧令忽然开口:“我知道。”
灵江一愣。
萧令端着酒盏,目光落在窗外。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那块狼头金牌在我手里,他不会丢下那个的。”
灵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萧令低头,看着酒盏里琥珀色的酒液。
“可我一直不敢认。”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以为……只要一直找,他就还在。只要我不认,他就没死。”
灵江的眼眶有些发酸。
萧令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一直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早就不在了,不过她的执念而已。
执念便是……不敢认,如今,她竟是敢了。
灵江在一旁看着,不知殿下为何而笑,但那笑容落在烛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萧令抬手将那盏酒喝完,又让灵江把坛子重新封好,放在矮几上。
“北境的消息还是要收,尤其外祖年事已高,他们有什么定要第一世间告知我。另外,关于他的事,有就报,没有……也便如常吧。”
灵江终于松了一口气,隔日一报,每每看见萧令燃起希望又再度失落的眼神,灵江心中总是不忍。
不忍,又无法劝阻,只好一次次看着。
如今,殿下她终于自己想通了。
萧令抬手喝下酒盏中最后一口酒,起身道:“安置吧。”
灵江应了一声,服侍她更衣洗漱。
洗漱完毕上床之后,她反而有些清醒了。
灵江想了想道:“殿下,既已事定,便莫要头疼再做他想了。”
语毕,灵江推门而出。
萧令转了个身躺好。
她给温凛的那张诉状,是程勉的,要查的是一件二十多年前同温氏有牵扯的往事。
头疼的人怕是他……
***
一连几日,除了上早朝之外,萧令几乎都没有碰到过温凛。
她知道他在查程家的案子。她没去问,也没让人去探,既已摆在明面上让他查,若是探了反而是不信,萧令知道他配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