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凛。
方才那一瞬间,他在她眸中看到了未及收回的脆弱、依赖与恍惚,而今,不过发现了对方是他温凛,她便又躲回她的堡垒当中去了。
他开口,“看来殿下如今很缺银子?先前问臣要了一万两,而今又寻旁的男人要银子。”
所有温软的潮气瞬间蒸发。
他误会了。
可萧令没打算解释,旋即松开手,迎上他的目光:“是啊,旁的男子都愿意给本宫银子使,怎么,枢相大人腰缠万贯却斤斤计较微末小事,是觉得这市井之物,污了您的眼,配不上您的银钱?”
他周身的气韵更为凌厉了,“你觉得问旁的男子要银子是微末小事?”
萧令:“……”
萧令:“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要银子买麦糕,一两银子是小事。”
他轻嗤一声:“你寻旁的男人要银子,要一两和要一万两,有区别吗?”
萧令瞪大了眼睛:“枢相大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一两和一万两,这里头的区别自然是大了去了!我……”
“我不管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你不能寻旁的男人要银子。”
萧令问:“为何?用你银子不高兴,不用你还不高兴了?”
温凛顿了顿:“你是温氏宗妇,我温凛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将它递给萧令:“这些,够你买麦糕了。”
萧令接过荷包,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将一整袋银子都给了那个阿婆:“阿婆,今日除夕,你便回吧,我要买下这里所有的麦糕。”
那阿婆接过荷包一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老太婆连同这摊子都给了姑娘也不值当这么多钱,我只拿一两便可。”
萧令瞟了一眼温凛一眼,又回看阿婆道:“无妨,反正他赚的也不是什么良心银子,他买了您这摊子,您便当他是在积福吧。”
温凛:“……”
那阿婆支支吾吾:“我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是、是……什么没有良心之辈。”
“无妨,你收着。”
那阿婆眼看着推不过,便谢过温凛和萧令,拿着银子匆匆离去。
摊前只剩他们二人,和一堆散发着麦香的糕。
热闹的街市声浪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瞬。
两人之间的气韵又过于沉静了,让人无所适从,萧令想了想,忽然弯腰,从那堆成小山的麦糕里,慢条斯理地挑出一块形状最规整的,用指尖拈着,递到温凛面前。
“喏,小温大人,您的‘福根’。一百两银子才换来的宝贝,可拿稳了,莫要辜负——粒粒皆辛苦。”
温凛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块粗糙的黄白色糕点上,又缓缓移到她略显空茫的脸上。
他没有接,白玉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萧令也不在意,手腕一转,将那块麦糕径直塞进了他宽大的云锦袖口里,“殿下赏的,枢相可得惜福。”
说完,她不再看他,直起身,对着不远处灯火阑珊的巷口提高了声音:“王珩!”
“殿下。”方才那个身影很快到了萧令面前,躬身。
萧令指了指那堆麦糕:“把这些,散了。给今夜还在街上挨饿受冻、无物果腹的人。就说是……枢相大人,怜惜百姓,特购此糕,与民共度除夕。”
王珩利落应下:“是。”
随即开始麻利地收拾。
是他。
以温凛作为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这王珩对萧令心思并不纯。
他伸手拦住萧令的肩,“你便去远处散吧,莫要在此打扰我们夫妻二人赏灯。”
王珩正在打包糕点的手忽然顿住:“是……”
萧令愣住,倒也没有立刻拆穿。
待王珩带着麦糕离开之后,她才挣脱温凛,抬眸看着他:“那是我的人,枢相是不是僭越了。”
他的目光从她挣脱的位置缓缓移回她脸上,隔着面具问:“你的人?”
温凛顿了顿,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挑开她面具一侧的系带。
白玉面具滑落,露出她那张在灯火下微微泛红的脸。
他垂眸看着,声音低下去:“那晚在小书房,我的脸由着你肆意揉捏。你睡着的时候,鞋是我脱的,被子是我掖的。你抱着的那只枕,也是我的。”
他抬起眼,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萧令,你的人,该是这样当的。”
他说的这几件事,萧令一件都不知道,如今他说着,她也没有半分可以还击的余地。
他见她愣神,替她拢了拢狐裘,不等萧令回过神,竟转身,朝着温府的方向迈步离去。
萧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深处。
方才他说的那三件事,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那一夜只是睡着了。她不知道有人由着她捏了他的脸,还替她脱了鞋、掖了被,不知道她抱着的是他的枕。
夜风吹过,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裹紧狐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凛走到一半的时候,终于被温凝发现。
“二哥,等等我——”
温凛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