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程焕睡醒了,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身边是空的。
小腹上却暖烘烘的,伸手就摸到一只热水袋,抓起来丢到床脚,光脚走到窗边,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罂粟田,红得发黑,在晨雾里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她看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敲门声响起,薛龙飞端着一壶红糖水进来,“四哥让送的,”他放下壶,搓搓手,“趁热喝。”
程焕没动,“他人呢?”
“回帕邦了,大后天回。”薛龙飞偷偷打量她,程焕太安静了,不哭不闹,那双眼睛却黑得渗人,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薛龙飞缩了缩脖子,“有事喊我啊。”
关上门后他心里发毛,觉得这丫头不对劲,还是给陈肃去了电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嘱咐:“晚上警醒点,听着她屋动静。”
陈肃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任何人单独带她走……戴黑帽那个看守是自己人,万一有事,找他。”
薛龙飞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人之前下手留了情,私下还总塞给他烟。
接下来两天,李宽的人非但没为难他们,反而好吃好喝供着,连季柏舟都没露面。
程焕整天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出门,像具抽空了魂的躯壳。
薛龙飞怕她饿死,把饭端到床头,劝了多少回,眼皮都不抬,她本身就瘦弱,躺那像一张纸片,好几次他都想伸手探探她鼻息,试试她是否活着。
“你再不吃,”他急道:“我这就给四哥打电话!”
先是一段寂静,在薛龙飞有点想要放弃劝慰时,程焕突然坐起来,抓过筷子,端起碗就往嘴里扒。
薛龙飞一愣,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
第三天傍晚,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队碾着尘土开进庄园,车灯刺破暮色,明骏带一堆人迎上去,李宽下车,几个保镖跟在身后,严密得保护着他,只见他红光满面,老远就能听见他爽朗的大笑声。
陈肃从车的另外一侧下来,神情看不出喜怒,李宽拍拍他的肩,两人并排走在一起。
院子里迅速架起烧烤架,炭火哔剥,肉油滴下激起青烟,酒瓶碰撞声、粗野的笑骂声混成一片,程焕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走进火光圈里,径直来到陈肃那桌,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陈肃正接过旁人递来的酒,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烤蘑菇,慢慢吃,一天一夜没进食,加上冷,她握着铁签的手指节泛白。
身上就一件蓝色毛衣,空荡荡的,把她衬托的格外瘦弱。
陈肃看了她两秒,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桌上喧哗稍静,随即又响起,所有人都聪明地移开了视线。
李宽喝得兴起,嘴里跟着不远处的音响哼歌,手下的佣兵都过来敬酒,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从今往后,见我四弟如见我!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陈肃被簇拥着,一杯接一杯,最后一拨时,异变陡生。
人群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手持尖刀,直扑李宽后心!
陈肃几乎同时动作,左手一把将身旁的程焕狠拽到身后,右手的玻璃酒杯已猛砸在黑影腕骨上,“铛啷!”尖刀落地。
枪声几乎同步炸响。
李宽的手下开了枪,黑影踉跄倒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火光晃动间,程焕看清了明骏的脸,他倒在血泊里,一双未闭上的双眼中,满是决绝和不甘。
可谁都知道想杀死一个大毒枭有多难。
明骏喜欢兰雅,当初他主动要和兰雅一起去万宝斋当间谍,他守护了她很多年,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她。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程焕一直垂着的左手,突然从袖中滑出那柄切肉用的窄刃餐刀,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陈肃侧腰就刺,风声极短促。
可刀尖刚沾上他的衣服,薛龙飞不知何时已横扑过来,用肩膀硬接了这一刀。
闷哼声中,程焕已被反拧胳膊按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
就差一点点。
陈肃迅速蹲下查看薛龙飞,伤口不深,但血涌得急,“送医院!”他厉声道,随即转头,他捏住程焕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沾满土的脸。
他的眼神深得探不到底,没有暴怒,只有冰冷的审视,像在鉴定一件危险物品。
“你真想我死?”他的声音很低。
程焕咧开嘴,泥沙混着冷笑:“你命真大。”
从她肯平静吃饭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她孤身来帕邦,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哪怕她死都在所不惜,她怎么可能看着杀了自己双亲的人风光?
“杀我?”陈肃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炭火爆裂声盖过,“程焕,你还没这个斤两。”
李宽已经处理完明骏的尸体,提着枪大步过来,枪口直接顶上程焕的太阳穴,火药味刺鼻:“还留她干嘛?杀了干净!”
陈肃抬起手臂,隔开了枪管,“我来处理。”
陈肃动作冷硬,明显一副要翻脸的样子。
今日陈肃有功,李宽还不想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李宽眯起眼,盯着陈肃看了几秒,腮帮动了动,最终冷哼一声,收回枪,转身走了。
李宽已经没有耐心了,如果这种事出现第三次,李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程焕。
陈肃一把将程焕从地上拽起,攥住她胳膊就往回拖,她挣扎,指甲抠进他手背留下血痕,但他手指像焊死的铁钳。
一路拖拽,她磕磕绊绊,挣脱不得。
“砰!”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巨响在走廊回荡,门外两个守卫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几乎没见过陈肃这样外露的暴怒。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火光渗进来一点晦暗的红,程焕被狠狠摔在棉被上,轻微弹起又落下。
她刚要撑起身,一只带着枪茧和血腥气的手掌猛地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按回原地。
黑暗放大了一切,粗重的呼吸,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彼此眼睛里那点最后的光。
碎的,冷的,带着恨,也带着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摔烂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往日温情的残影,又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喉,他的拇指按在她颈动脉上,底下血液奔突。
他俯身下去,炽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一字一顿碾碎了最后那点虚假的平静,“程焕,你的命现在是我给的,你最好乖一点,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你已经杀了我父母,你还想怎么样?”
程焕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了几次力没能掰开,指甲便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有种你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