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的语调沉缓,他倾身向前,干燥温热的指腹下压,精准地托住她握枪的手腕,微一用力,向上抬了抬。
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指导意味,他的手臂几乎环住她,却又保持着一种刻意又冰冷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她的僵硬和紧张。
陈肃垂眸,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再回到她握着枪的手上。
“三点一线,稳住呼吸。”
程焕屏息,依照他的指令目光聚焦在远处的目标上,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腕骨内侧的皮肤上,那一点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中炸响,后坐力震得她手臂一麻,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知是因为枪响,还是因为身后那具存在感极强的身体。
她进步神速,几乎不需他多费唇舌,是个领悟力极强的学生,只是后来,这份天赋被用在了他身上。
程焕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当然只是在卷宗上见过。
她的爷爷奶奶是退休的警务人员,她从小耳濡目染,自认能看透那些藏在暴戾下的卑劣与绝望,但陈肃是个例外。
他身处这片滋生极恶的土壤,行事像个冷酷无情的魔鬼,眉宇间却偶尔掠过一丝近乎佛性的沉静。
程焕总觉得,他骨子里是可以讲道理的人。
她见过他在万宝斋门口,将食物仔细掰碎喂给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动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也见过他对倒在血泊中苟延残喘,只剩一口气的赌徒视若无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多面,复杂。
是他,又仿佛不是他。
“我知道你本性不坏。” 这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你可以做个好人。”
“程焕。” 陈肃生冷地声音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他骤然松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贴近从未发生,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清晰而疏离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好坏是如何定义的?”
“舍己为人是好,滥杀无辜是坏,” 程焕迎着他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划分,毕竟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或许,你也可以做一个好人。”
她知道自己这话带着试探,只是这试探太过明显。
陈肃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你也知道不能直接界定,那为何......”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轻易剥开她试图掩饰的意图,“你一直试图改变别人的观念?”
程焕心头一窒,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垂下了眼睑。
陈肃不再看她,视线投向远处灰蓝相接的天空,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哼笑:“你有一条清晰的人生路线,即使现在暂时偏离了轨道,”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切肯定会回归正轨,你的前路一片光明。”
“程焕,你应该大步往前走。”他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散漫无畏的疏离,“我是个亡命之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会没命,我享受当下,不在乎前路通向哪里,是悬崖还是地狱。”
“你永远无法理解我,” 他侧着头,单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姿态闲散,却字字清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当然,我也不需要你理解。”
他像是早已洞穿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他言语里那种了然于胸的点拨,还有带着一丝轻浮嘲弄的眼神,瞬间让程焕感到一阵灼热的难堪,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陈肃的声音像冰锥,精准地凿进她心口:“包括你。”
程焕脸上腾地一热,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她转过头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一种窘迫难言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她为自己无法克制的爱意感到羞愧,又为男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举动感到伤心。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程焕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刻意营造的冰冷和疏离,她的嘴角甚至刻意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浅笑:“你也挺自恋的。”
“我眼睛又不是瞎了,” 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蔑,“怎么可能看上你?”
她用违心的言语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自尊心,她此刻十分小女生心态,真的很想推开他跑回房间,然后大哭一场,可她不想那么做。
程焕很快调整好心态,她尽量把表情调到冷淡再冷淡,装作不在乎他的话的模样。
陈肃极轻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知道了。”
这一晚,程焕没再跟陈肃说一句话,浩子觑着两人之间冻住的气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出口。
陈肃倒是神色如常,该吩咐事情就吩咐,该交代话就交代,仿佛程焕的那点小别扭并不存在。
自那以后,程焕日日耗在后院练枪,砰砰的枪响成了隔绝两人的屏障。
十日后,城区的交火暂停,封锁解除。
陈肃肩上的伤也收了口,新肉覆盖了狰狞,他下了决心,要安排人送程焕回国。
这次他不打算问她的意思,直接通知她准备好行李,必须立刻离开帕邦。
谁知人还没送走,程焕竟先一步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