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先帝暴崩，幕后主使正是尔朱荣！”

“他先暗中向先帝献上密信，挑拨先帝与胡太后反目，逼得胡太后对先帝下手。待朝局大乱之后，他再打着‘替天讨逆’的旗号起兵入洛，诛杀胡太后，把持朝政……”

一旁的元徽听到“接元华入洛”与“旧案真相”后，脸色瞬间惨白。

他膝行数步，失声惊呼：

“皇上！尔朱荣接元华入洛，正是故技重施！”

“他故意谋害太后，就是为了激怒陛下！”

“陛下若此时提剑杀入王府，便成了‘皇帝无故袭杀柱国大将军’！届时他便可借机发动兵变，名正言顺废黜陛下，改立元华为帝！”

“皇上，您这一去，正中他的圈套啊！”

话音落下。

殿内内侍、死士、近臣齐刷刷跪倒一地，死死抓住元子攸的衣袍下摆。

苦苦哀求天子隐忍。

元子攸惨笑出声。

“朕连兄弟都失去了……”

“连母后也护不住……”

“朕如今已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猛然一挥衣袖，震开众人。

长剑直指夜空。

压抑了两日的悲恸与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朕还怕他谋反？！”

“朕今日，便要亲手斩下他的狗头，为亲人报仇——”

狂风骤起。

漫天白幔疯狂翻卷。

他提着寒光吞吐的长剑，正欲冲入沉沉夜色之中。

*

站在大殿后方柱旁的姜绘宁，已听尽了一切。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滴滴滑落。看着元子攸提剑从她身侧走过的背影，她脑海中疯狂翻涌着那个被她死死压制、甚至连碰都不敢碰的残酷现实——历史上的元子攸，终将死于权臣之手。

这个结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平日里她总拼命不去想、不去触碰，可此刻却清晰地逼到了眼前。

现在的他提剑冲出去，根本不是去报仇，而是去赴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覆灭结局。

想到这里，姜绘宁再也顾不上礼制的束缚，从柱后快步冲出，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元子攸面前。

元子攸眼底全无周遭的一切，他执拗地欲往前行。姜绘宁便以单薄的身躯当做肉盾，硬生生承受着他的压迫感。

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不肯退让的阻力，元子攸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双猩红泪眼，里面盛满压抑至极的痛苦、绝望与滔天杀意。

他浑身颤抖，压低声音道：“退下。”

姜绘宁寸步不让，她迎着那双血眸，道：“皇上并非孑然一身。皇上还有我……”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无声。

元子攸怔住，好似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下一瞬，那只原本死死攥着剑柄、青筋暴起的手，不自觉地一松，剑尖颓然垂下。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惊愕地盯着她。

姜绘宁眼中闪着泪光：“皇上，求你，不要去……你不是说过，以后会来找我吗？”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很害怕。

她怕看见他身首异处，怕看见他倒在无尽的血泊里，更怕看见眼前这个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青年，最终化为史书上冰冷孤寂的一行墨迹。

“只求皇上听我一次，今夜暂且按捺，不要冲动，好吗？”她的声音几近哀求。见天子暂时停住脚步，身后的侍从齐齐跪倒道：“请陛下放下长剑——！”

元子攸终究卸下全身的力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太后灵柩旁的素垫上，颓然跪坐，陷入无尽的沉默与沉思中。

姜绘宁没有离开，她静静站在正殿后方角落的宫柱旁。夜色愈发深沉，殿内只剩皇上一人。她腿已酸得难以支撑，又怕离开会再出什么事，只悄悄靠着冰冷的柱子，让身体稍作支撑。疲惫渐重，眼皮像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她的双腿终于不听使唤，缓缓滑落，背靠柱身瘫坐在地。即便如此，她仍强撑着力气留意着灵柩旁那个孤寂的身影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元子攸走了过来。他没有绕到正面，而是背靠柱子的另一侧也坐了下来。

冰冷的宫柱隔开两人的脊背。姜绘宁迷糊间惊了一下，刚欲起身行礼，便听到他低沉地说：“不必起身了。坐着吧。”

听罢，她只得依言，没有再起身。

两人静坐无言，许久，元子攸缓缓开口：“尔朱荣害死了朕的兄弟，如今，又害死了朕的母后。”

“这血海深仇，朕如何能继续忍辱负重？”

“今日死的是母后……明日，也许就是朕。”

“这一战，迟早要来。”

他的语调平稳，仿佛在说他人的事，这份冷静反而让她心惊。

“你曾告诉过朕，不要畏惧黑暗。只要心中有光，总会有驱散阴霾的一天。”

“朕从不畏惧。”他的声音逐渐笃定，透出一股从骨血中生出的、不可动摇的坚韧。

“朕只是……不想再看任何人在朕眼前倒下，也不想永远被人左右。”

姜绘宁彻底怔住。那是她入宫初期在山上与他采药时随口说的一句宽慰之言，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一直记得。

她转过身，隔着虚空看向那具疲惫却蕴藏惊人力量的身躯。

他从来都不是会被命运扼住咽喉的人。

他是北魏最惊才绝艳的少年天子，带着桀骜不驯的骨血。

他宁可战死、轰轰烈烈陨落，也绝不愿做史书中苟且偷生的傀儡皇帝。

元子攸未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道：“这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避无可避，朕也不知能否活着走出。但此战，朕誓在必行。过些日子，朕会安排心腹送你出宫，去安全之地，你不必忧心。”

她看着他坚毅的轮廓，心中悲凉与无奈交织，却又生出一股孤勇，不再阻止他。她能劝得住他一时，却劝不住他一世。他的血海深仇，他的骄傲与抱负，是他要走的路……

她久久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她不知道离那场史书上的最终决战还有多少天，但倒计时似乎已悄然开启。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去阻止？还是只能看着那注定的覆灭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