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斯的事情过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晚上莉莉从店里回来,发现阿利斯泰尔破天荒地没有在书房处理文件,而是坐在阅读室的壁炉前看书。她路过的时候他叫住了她,让她坐下来说说话。她坐下来,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每天晚上她从店里回来,吃过晚饭,就会走进书房。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后面处理公务,她窝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就那么靠着,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树影。
有时候他们会聊几句。她跟他说今天店里来了什么客人,伊索的信里又说了什么古怪的病例,梅布尔又打听到了什么离谱的市井消息。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他看他的文件,她看她的书,壁炉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那个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条安静的河,把时间的流速放慢了。
有一天晚上,莉莉正在看一本从书房里找到的医书。阿利斯泰尔从书桌上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和他的撞上了。
“怎么了?”她问。
阿利斯泰尔放下手里的羽毛笔,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表情很平静,但莉莉已经学会从那平静的表面下读出一些东西——那种微微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的东西。
“莉莉。”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
“嗯。”
“你知道我的心意。”
这不是问句。莉莉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从布里斯托到帝都,从海上到格兰瑟姆宫,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那四个字。只是他很少用这种方式把它说出来——不是暗示,不是眼神,是直接的、不加修饰的、直接放在了她的面前。他不习惯坦诚。
“我知道。”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你呢?”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莉莉低下头。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意。从海上那根桅杆开始,从他在下面喊“松手”开始,从他接住她开始,从他在她做噩梦时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开始,她就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阿利斯泰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微微有些不稳。“其实我——”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钉在她脸上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我对你也有好感。”莉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开,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抹了一层胭脂。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只是需要再想清楚一些。”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钉在了她的脸上。那种目光莉莉曾经见过——一种更原始的、更炽烈的、像猎豹在锁定猎物时的光。他的瞳孔放大了,灰色的虹膜几乎被黑色吞没,眼眶微微泛红。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呼吸变重了,重到莉莉能听到气流从他鼻腔里冲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