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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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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立刻伸手托住底部。“我送你回去吧。你拿不动。”

“不用——”

“反正我也快下班了。”卡特已经解开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他跟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抱起南瓜,站到莉莉身边,脸上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卡特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南瓜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莉莉拎着装芦笋和黄油的篮子走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今天店里忙吗?”她问。

“还行。下午来了不少南瓜,搬了好一阵子。”卡特说着,换了一下手,把南瓜往上颠了颠。“你呢?那个老头今天有没有骂人?”

莉莉忍不住笑了。“没有。他今天心情不错,还给一个老太太少算了一个铜板。”

“那就是明天会骂。”

两人笑了一阵。到了楼下,莉莉停下来,伸手去接南瓜。卡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但没松手,等莉莉抱稳了才放开。

“谢谢你,卡特。”

“不客气。”他站在楼下,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那你上去吧。”

莉莉抱着南瓜上了楼梯,走到拐角处往下看了一眼。卡特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点点头,继续往上走。到了阁楼门口,她把南瓜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进去,低头看脚下的门槛,注意力还在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南瓜上。然后她抬起头——

客厅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靠在窗框上,姿态随意,却像在那里站了很久。深色的外套。亚麻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是黑色的,脸藏在阴影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莉莉不需要看清那张脸。

她认识那个气息。那种不用发出任何声音、不用做出任何动作,就能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的气息。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到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南瓜在怀里变得比以前更重了,重到她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她在这里安安生生地过了五个月,每天早上起来晒太阳,晚上关门数铜板,日子好不容易稳当了。他就这么不请自来,站在她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莉莉看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也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大公,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十步远。

他瘦了。脸颊比五个月前凹下去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阴影也更深了。但他的站姿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右腿——她缝了五针的那只——活动自如,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你恢复得不错。”莉莉干巴巴地说。尽管这一个月反复做了心理建设,面对这个男人,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紧张。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又轻扫了一眼南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你过得似乎也不错。”他说。声音比半年前还低了半个调,一时分辨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

莉莉没接话。她走进来,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南瓜被她搁在厨房的台面上,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声闷响。

“你怎么进来的?”

“门锁不难开。”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你这是私闯民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一个封建贵族讲私闯民宅?他连人都可以合法地当财产拥有。她脑子里的法律常识和他的是两套东西,吵这个没意义。

她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病。”他说。

莉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站姿正,呼吸匀,面色虽然憔悴但不是病态。右腿承重均匀,没有回避动作。看不出哪里需要她治。

“什么病?”

“头疼。”

“头疼找御医,布里斯托也有有名的医生。”

“他们治不好。”

莉莉沉默了一会。“我也不一定能治。”

“你愿意尝试就好。”

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胁,没有她预想中的一切。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普通的回答。

莉莉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她走到桌边,把那把歪椅子摆正,示意他坐下来。自己也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但我有条件。”

阿利斯泰尔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莉莉看到了。他没料到这个。

“你要给我治?”他问。

“你先听我说完。治不治,你听完再定。”

莉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没有抖,就那么平摊着,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她跟他谈条件,像她跟伊索谈工钱一样。

“第一,治疗期间,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我白天在诊所上班,晚上回来给你治。我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该出门出门。你不能管我去哪,不能管我见谁,不能管我跟谁说话。我的日子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阿利斯泰尔没说话。

“第二,如果我想走,你不能拦我。不是‘你治好我才能走’——是我随时想走,随时可以走。你不许派人追,不许找人查,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想过安生日子。”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她的姿势很放松,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就这两条。”她说。“你答应,我给你治。你不答应,请你离开。”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绳子绑着,碎发掉下来,贴在脸颊上。那双眼睛清亮逼人——不是故作勇敢的强撑,而是一句一句说得明明白白、静待他抉择的笃定与沉静。

他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他有些新奇。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反倒觉得,这如野草般倔强坚韧的姑娘,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好。”他说。

莉莉眨了一下眼睛,不可置信。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的是——”

“听清楚了。不干涉你的生活。你想走,不拦你。”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阿利斯泰尔甚至不用多想。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莉莉觉得他根本没把这两条当回事。她皱了皱眉,想要再说一遍,但阿利斯泰尔已经从那把歪椅子上坐直了身,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

“我以我的名誉向你承诺。”他的语气平稳而庄重。

莉莉愣住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不是质问,是好奇。

“火车。”阿利斯泰尔平静地说。“我派了人一直在沿线寻找。”

莉莉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上火车前染了头发换了男装。还是被找到了。

“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阿利斯泰尔问。

莉莉整个人僵了一下。“莉莉。”她说。不情不愿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说假话。她觉得他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现在的假名“简”。

“莉莉?”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笑意,但肯定是听错了。

她沉默了几秒。“法兰应该管不了布兰顿征兵是不是冒名顶替吧?”

“确实。”

阿利斯泰尔的回答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思考法律问题。莉莉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在想法律问题。

“那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勉强,咬着嘴唇,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阿利斯泰尔没有再说话。

他又靠回那把歪椅子的椅背上,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阁楼。

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边角翘起来了一些。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薄荷、洋甘菊、小葱,都长得很精神。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朝下扣着,她大概是在出门前随手放的。角落里有一只铜底座的老台灯,灯罩上糊了一块布,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柔软。

门边鞋柜上还放着那个请柬。火漆印上的狮子昂首挺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沉默的守门兽。

看着那完好的火漆,他心思百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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