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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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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的记忆不是一下子出现的。

从小莉莉只是觉得自己比较聪明。比如,她五岁就自学了读写。

七岁那年的冬天,她擦铜壶时划破了手。血珠子冒出来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色的天花板。不是石灰刷出来的白色,是某种更亮的、像会发光的白色材质。圆形的灯,很大,嵌在天花板里,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她身边说话,说着她听不懂的词——“血压”“心率”“准备除颤”。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递给她一把剪刀。金属的、冰凉的,握在手里很沉。

她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们是对的。就像看到月亮就知道那是月亮,不需要任何人教。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了,灭了。

“发什么呆?”玛德琳的声音砸过来。

莉莉赶紧低下头,把手指塞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像穿反了鞋,每一步都硌得慌。

那天晚上,她躺在楼梯下,盯着头顶的楼梯板缝。木板之间的缝隙很窄,从上面漏下来的光像一根细细的金线,落在她脸上。她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张开手指,又握紧。

这双手做过什么?

不是擦桌子、倒酒、洗床单。是更细致的、更重要的事情。

她不记得。但她的手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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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她在后院倒脏水时听见玛德琳和人说“皇家医学院”,又说“那些穿白袍子的只会放血”。“医生”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某个很深的角落。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所有跟治病有关的东西。走方郎中的草药。醉酒客人的闲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像攒铜币一样藏进脑子里。

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她只是在找回来。

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在用野猫练手了。化脓的、长蛆的伤口,每一种都见过。

有一次野猫受伤。她把客人喝剩的烈酒倒在发炎的伤口上。野猫叫的凄惨,玛德琳以为她在虐猫。

艾格尼丝只是警告她:“不要再玩猫了。老鼠已经咬坏我两件衣服了。”

莉莉低头没回答。她知道在猪头酒吧,一件新衣服可比她贵重。

艾格尼丝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玛德琳。”

莉莉点头。

艾格尼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真希望你永远是个孩子。”

这是她说过的,最贴近“我爱你”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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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快到的时候,莉莉来了初潮。

尽管她还是头发枯黄,营养不良,身无二两肉。

那天早上起床,她发现衬裙上有血迹。不多,但颜色不对,不是伤口那种鲜红,是暗的,像快要凝固的漆。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来了。」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怎么来的。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着那个女声,前世的很多记忆一股脑儿涌现出来。

她前世叫林雅,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父母经历过中医被质疑、被边缘化的年代,不想让女儿走一条更难的路,于是鼓励她报考西医。临床八年的学习后,她成了一名急诊室医生。三十二岁,她值班猝死的时候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在猪头酒吧,一个女孩来了月事,就意味着可以接客了。

玛德琳早在两年前就盯上她了。但莉莉看得出来,最近半年,玛德琳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不是看一个干活的小丫头,是看一件还没拆封的货物,在盘算能卖多少钱。莉莉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是她自己说的,是那些喝醉的客人说的。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邋遢。锅底灰抹脸,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走路驼背,尽量躲着人。

但玛德琳的眼睛是刀,能剜开所有伪装。

初潮那天她没声张。把衬裙和内裤悄悄弄干净,内裤里垫上破毛巾。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擦桌子。

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知道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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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到十四岁这两年,是她跟玛德琳之间的暗战。

玛德琳试过很多办法。

先是暗示。让她去给“特殊客人”送酒,说“这些客人很温柔,不会为难你”。莉莉假装听不懂,把酒翻倒在客人身上。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玛德琳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她一巴掌,但没再让她去第二次。

然后是试探。玛德琳开始在她面前跟别的妓女讨论“初|夜|竞价”的事。“第一次能卖到五十个银币。”“城东的富商最喜欢脸嫩的。”莉莉低头擦地板,手稳得像没听见。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

肯特也来凑热闹。他四十多岁,脸像被马蹄踩过的泥巴地,满嘴黄牙。每次路过莉莉身边都要“不小心”碰到她。一开始是肩膀,后来是腰,再后来是屁股。莉莉每次都躲。但躲得快没用,肯特有的是机会。

有一次他在柴房里堵住她,把她逼到墙角,一只手撑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

莉莉没叫。她知道叫了也没用。

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腰上别着的缝衣针——那是她一直故意留在那里的。

针扎进肯特的手心。扎得很深。

肯特叫了一声,缩回手,看着手上那颗血珠,再看看莉莉。

莉莉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也没跑。她知道跑了也没用。她必须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肯特愣了几秒钟,骂了一句脏话,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她,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更阴险的东西——不是欲望。是记恨。

莉莉知道肯特迟早会报复。她必须在那之前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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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做准备。

铜币藏在楼梯下那块松动的砖后面。四十三个。是打扫各个小姐屋子的时候捡的。一把小刀,从厨房偷的,用破布裹着塞在柴堆里。一件旧斗篷,艾格尼丝的二手货。她不知道艾格尼丝知不知道她的计划。她们之间从不说这些。但艾格尼丝最近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伤感,像告别。

她还认真偷听客人聊天。

猪头酒吧的客人不全是来找小姐的。一楼总有些跑商的,信使,前线回来的士兵。他们喝酒的时候会闲谈吹牛。莉莉干活的时候总是认真偷听。

有人说王都的笑话:“枢密院的大人会还没开完,出来就撞见王储殿下在花园里露着屁股跟侍女厮闹,当场气得中了风。”

也有人低声叹气。说弗罗斯特家族怕是后继无人了。斯卡布罗守不住了。“辛德菲尔大公,法兰的皇子,今年才二十四,打了八年仗,把我们的防线往西推了四十里。”

她开始记地名。事件。军队番号。日期。把这些信息也攒起来,像攒铜币一样,在脑子里拼出一张地图。

布兰顿王国已经和法兰帝国打了快十年了。北大区。斯卡布罗。弗罗斯特家族。辛德菲尔大公。这些词她听过很多遍,渐渐拼出一个轮廓——前线缺士兵。缺医生和护士。

她还做了一个假人。用旧衣服和稻草,塞成一个人的形状,藏在杂物间的床底下。如果有人半夜去查她的房间,会以为她还在睡觉。她花了一个月才做完。稻草要一点一点偷,不能让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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