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时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脆极闷的响。那不是骨头与石板的撞击声,而是一个等了那么久的人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过来。
“末将嬴成——叩别太皇太后。”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极慢,额头触在金砖上停了片刻才抬起来。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三步,转身便要往外走。
“叔祖父。”嬴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嬴成停住了脚步。
“叔祖父既然回来了,就不必急着走。宗庙侧殿已备了酒菜,是祖母生前最爱吃的陇西腌萝卜和渭河鲤鱼。叔祖父若不嫌弃,陪鼎儿吃顿饭。”
嬴成没有转身。他站在殿门口背对着满殿的人,虬髯在穿堂风里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香案上的香灰掉下来落在金砖上,久到嬴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末将遵命。”他的声音比方才磕头时更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宗庙侧殿,一桌简朴的饭菜。嬴鼎坐在首位,嬴成坐在他对面。没有别人,只有祖孙二人。桌上摆着几碟冷菜——陇西腌萝卜、渭河清蒸鲤鱼、一碗粟米粥。那是太皇太后生前每顿都要吃的家常菜。
嬴成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碟腌萝卜看了很久。他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萝卜腌得咸了些,但酱香味很足,和他记忆中长乐殿暖阁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那年他被太皇太后在长乐殿当众驳回扩兵奏章,满心的不服气,退出殿外时闻到廊下飘来一股腌萝卜味——是宫人们在给太皇太后传膳。他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硬是没有回头。此刻他坐在这里嚼着同一碟腌萝卜,那口萝卜在他嘴里嚼了很久很久,久到嬴鼎以为他要把它嚼成水再咽下去。
“你小时候,末将见过你。”嬴成放下筷子,“那时你刚出生,末将远远看了一眼。你母亲把你抱在怀里,太皇太后站在旁边。末将当时不知道你母亲是女子——只知道太皇太后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看先君侯一模一样。末将在北疆这些年其实一直想见你一面,不是以叛臣的身份,是以嬴氏子孙的身份。”
嬴鼎给他斟了一碗酒。酒是秦越前夜去摘抄孔伷唁函副本时,顺道按新君吩咐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陇西陈酿,封泥早被嬴恪多年前随手收进棋谱残局堆里,沾了满满一层灰。他把酒碗推到嬴成面前,端起自己那碗。“叔祖父。这碗酒太祖母生前没能跟你喝,今天鼎儿替她敬你。”
嬴成端起碗,和嬴鼎碰了一下。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末将戎马大半辈子。头一回打仗是被先君侯带上阴山,最后一仗是被萧衍堵在正阳门外。如今回想起来,末将这辈子赢过无数仗,也输过无数仗。最大的败仗不是在战场上——是对不起先君侯。你外祖父当年在阴山大营里握着末将的手说‘成弟,雍州欠你一爵’,末将当时端着那碗酒一仰头灌了下去,心想够了。后来末将知道不够。末将从来没有问过他——欠的那一爵,到底是欠末将什么。”他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和当年在御书房门口被萧衍用兵符堵住时他翻身上马前那个停顿一模一样。“谋反那夜,你母亲在离宫那棵树前面用沙哑的嗓子让末将立誓永不踏进雍州城一步,末将跪着应了。换作别人说这句话末将早就反了。可她说的是赢氏的列祖列宗,末将跪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每一道都是替嬴氏打的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鼎。“君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罪不是谋反。是末将到今夜之前,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外祖父临终前,末将在他身边。”
嬴鼎端着酒碗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末将那年从骊山军帐里出来时,你外祖父躺在榻上,帐外下着大雪。他握着末将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成弟,我有个女儿不太会拉弓。但她比所有人都能忍。你以后要是知道了,别怪她,替我拉弓给她看。’末将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胡话,他是伤得太重脑子糊涂了。末将在离宫跪下去之前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女儿家。后来末将知道了,在长城上想了很久——末将这辈子替嬴氏拉了无数次弓,却没有一次是替你母亲拉开的。末将欠她的。也欠你。”
嬴鼎把酒碗轻轻放在案上。他看着面前这个虬髯全白的老将,看着他眼眶里转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泪光,忽然站了起来。
“叔祖父。鼎儿今日不是以雍州牧的身份跟你说话,是以外孙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从北疆回来。骊山别院空了好些年。你留在骊山,守着我太祖父的坟。也守着太祖母的树。”
嬴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只空碗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案角。碗底那个刻了多年的“兄”字刃痕在烛火下裂得极深,远看不像一个字,倒像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长城上。
“末将的夫人——还在雍州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不像是一个沙场老将会发出的声音。
嬴鼎重新给他斟满酒。“叔祖母这些年一个人住在将军府。府里那棵老槐树被去年的雪压断了一根枝,太祖母让人去修剪了,新枝今年开春又发了芽。她每年除夕都托人往北疆捎新氅,每次都在夹层里塞一张字条。她写给叔祖父的字条全压在祖母的锦盒里,严嬷嬷替她收着。鼎儿看过了,一共十来张。每一张都只写了一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旧锦盒放在案上,但没有打开。“她第一次写的是‘雍州今年冬天比往年暖’,第二次是‘府里那棵老槐树今春又发了新芽’。后来她不再写这些了。四年前她只写了一句——‘腿疼,走路要拄拐。但还能站。’”
嬴成低下头。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发抖。这个在阴山脚下被匈奴弯刀劈过无数道伤疤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的老将,此刻坐在宗庙侧殿里,守着一碟已经凉透了的腌萝卜和一碗再也喝不下的酒,把自己忍了半辈子的泪全部流进了指缝里。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动,浑浊的泪水和涎水顺着虬髯往下淌,手指按在额头上那道旧箭疤上,像是要把那道疤从骨头上剥下来。这泪不是悲伤,是数不清多少次从北疆往南望时看不到头的亏欠,今夜终于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了他。
嬴鼎把那只旧锦盒推到他面前。嬴成过了很久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颤抖着打开盒盖。盒里最上面一层是卫氏这些年托人捎到北疆又被他自己叠好放进箱底的那些新氅布料边角——每一块都裁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扎着,和太皇太后生前的手令、嬴芷寄来的枯枝放在一起。他把那些布角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案上,布角的颜色从深青到灰白,一年比一年旧,最旧的那块靛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碗酒,重新站起来,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君侯,末将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