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们在渭河上游的一个小镇歇脚。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铺子。渡口边有一家脚店,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上头写着“渭河客栈”四个字,笔画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陈安把骡车停在店门口,先进去和掌柜交涉。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跛脚老汉,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用一根旧木棍撑着。他看见陈安的腰牌,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官爷,您这是——”
“两间客房。一间给车夫,一间给大人和夫人。”陈安的语气和平时在宫城里禀报军情一模一样,没有因为这是乡下脚店便少了半分恭敬。
掌柜安排了楼上最安静的两间房。萧衍扶着嬴月上了楼,推开房门。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洗过的,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谁放的?”嬴月走到窗台前,把陶罐端起来看。
“掌柜放的。”陈安在门外应了一声,“他说今日一早有个从陇西来的客商告诉他,这两天可能有贵人路过。他便把店里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还让他闺女去河边摘了几枝野花。他不知道贵人是谁,但他说贵人不贵人无所谓——出门在外的人,住了他的店便是他的客。”
嬴月把陶罐放回窗台上。窗外是渭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渡口边停着几艘盐船,船帆已经收了,桅杆上挂着防风的马灯。船工们蹲在岸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融进河面的水雾里。
晚饭是掌柜亲自端上来的。一碟腌萝卜,两碗小米粥,几张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卤牛肉——“这是小店最好的菜,平日舍不得拿出来,今日给贵客尝尝。”嬴月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牛肉卤得有些老了,盐也放得重,但酱香味很足,和御膳房里那些精致得过分的菜肴比起来,别有一种粗粝的香。
“掌柜,你这腿是怎么伤的?”萧衍放下筷子。
掌柜正在擦柜台,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手。“二十多年前在阴山脚下。那时候小的是嬴驷老主公麾下的辎重兵,跟着老主公打匈奴。有一回往骊山运粮,路上被匈奴斥候截了。小的驾着粮车往前冲,被匈奴人一箭射穿了左膝。后来腿保不住了,军医锯了半截。小的便拿着遣散银子在这里开了这家脚店。糊口而已,不丢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见过嬴驷?”嬴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远远见过一回。”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年老主公在阴山脚下阅兵,铁鹰锐士排了整整三里地,老主公骑着黑马从队列前跑过去,盔甲上的红缨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火。小的当时就在队列里扛着粮草旗,老主公经过时看了小的一眼——就一眼,小的记了大半辈子。”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笑了一声,“后来腿没了,小的便常想,那一眼值不值一条腿。值。腿是替雍州丢的,不亏。”
嬴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吃了一半的卤牛肉。她忽然想起建安十七年的灵堂上,那些从骊山抬回来的黑漆棺木,那些在战场上丢了命、丢了腿的老兵,那些跪在灵堂外面哭不出声的妇人和孩子。她在御书房里批了二十五年奏章,批过无数份抚恤阵亡将士的公文,每一份底下都批着“准”字。可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听一个被锯了半条腿的老兵亲口说出“不亏”两个字。那个“准”字太轻了。轻到承不住一条腿的重量。
“掌柜,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石,行三,大伙都叫石三。”
“石三。你这条腿,雍州记下了。”萧衍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盐铁曹值房里念账册时一模一样,但嬴月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石三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贵人言重了。小的只是一个小人物,哪值得雍州记下。”
“值得。”嬴月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雍州不只是嬴氏的雍州,也不只是朝堂上那些峨冠博带的雍州。雍州是你们这些人的雍州——是你在阴山脚下扛粮草,是在渭河边撑船,是在麦田里弯腰插秧的人。没有你们,雍州的城墙再高也是空的。”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块抹布攥着,却忘了擦拭。他是个明白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大贵人的一句话里便能听出几分不一样的分量来。眼前这位夫人说话时不像是客套,倒像是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殿朝臣念诏书——每一句都压得很平,却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捅了什么篓子,但那位夫人旁边的男子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沉默着把饼子掰成小块泡进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