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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九章 寿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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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没有看嬴恪。她把念珠在腕上缠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编钟上——“储君之位,早有定数。世子嬴鼎,是嬴氏嫡孙,是雍州储君。此事从世子满月那日嬴安在宗谱上写下他的名字起,便已定下。哀家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各州使者的面再说一遍——世子是储君。谁有异议。”

嬴恪的笑容在脸上僵硬了片刻,然后跪下去行了一礼——“老臣不敢有异议。老臣只是觉得,世子年幼,当设辅政大臣,以佐将来。老臣举荐嬴成将军——嬴将军乃宗族宿将,功勋卓著,当为世子辅政。”他突然话锋一转,直指萧衍——“而萧丞相,以一介寒门独揽盐铁、转运、马政大权,置宗族于何地?世子年幼,若丞相以权压主——老臣不敢想。”

萧衍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很平静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放在案上。这是他来寿宴之前便拟好的——他知道嬴恪会在今天发难,知道矛头一定会指向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嬴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说臣独揽大权——臣今日便当着太皇太后和君侯的面,自己把自己的权削了。臣自请免去盐铁曹转运使之职,盐铁曹与马政司分署,转运使由君侯另选贤能。臣只保留盐铁曹署理一职,专管盐铁账目与盐引签发。马政、转运、盐铁调度三权分立,这是臣替世子铺的路——嬴卿可满意。”

满殿皆惊。萧衍这是在自断一臂——转运使是他手里最实的一根权杖,管着陆路水路的全部盐铁调度,兼管马政司的预算划拨。他兼了这一职多年,等于把雍州的马政和盐铁两条命脉捏在一只手里。如今他主动请免,等于是把自己削成了只管账本的账房先生。嬴恪没有预料到这个——他原以为萧衍会辩驳会反击会拿数据砸人,他正等着他拿数据砸人然后去质疑他贪墨军需的旧账。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萧衍会在寿宴上当众自请削权。

太皇太后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准。”

嬴恪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准备了那么多关于萧衍专权的弹劾、关于北疆军需短少的质问、关于世子身世的暗示——全部被萧衍这一个“自请免职”打得无的放矢。他跪在金砖上眼角那道老褶子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重新堆上笑容——“萧丞相大公无私,老臣佩服。”

寿宴下半场,萧衍在宗庙侧殿的回廊上被一群各州使臣团团围住。他不是今日的主角,但他比主角还忙——各州使臣来贺寿,一半是冲着太皇太后,一半是冲着和雍州盐铁曹谈明年的生意。

青州使者端着酒爵过来,脸上堆着笑,话里夹着刺——“萧丞相,青州盐路可还通畅否?田牧使托下官问候丞相安好。”萧衍端起酒杯回了一礼——“劳田牧使挂念。雍州盐路近年靠自产井盐充抵,陆运平稳,倒是不必再绕过青州的台风季了——田牧使的水师今年春天也该换锚了吧。”青州使者的笑容粘了一瞬,旋即更殷勤地给自己续了一杯酒,举杯时手肘微微往外撇,像在挡什么看不见的箭。

冀州使者公孙先生端着酒爵凑过来。他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挂着那副永远让你看不出是真心在笑还是在盘算的笑容——“萧丞相,冀州马市今年的马价如何?楼牧使托下官问一句——雍州用铁换冀州的马,今年能不能多换两成。”萧衍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把酒爵往廊柱上轻轻一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冀州的铁矿石,去年秋天在匈奴箭簇上被发现,楼牧使解释过没有?这笔马市本相不敢多要——要多了,怕铁矿石又长腿跑到匈奴去。”

公孙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酒杯底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拱手道“萧丞相说笑”,退后两步,转身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殿中嬴成空着的那个席位,随即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开了。几个其他州的使臣在旁边听见了,都低头忍着笑意。

萧衍站在回廊上和各州使臣周旋时,嬴鼎一直悄悄坐在廊柱后头的石墩上望着他。他今日穿了一身小小的玄色礼服,袖口绣着金线,是临出门前李雯给他换上的。他把这份奏章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在心里——萧衍今天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却用最狠的方式堵住了所有的嘴。他把自己削了,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铺路。他在回廊上和各州使臣说的每一句针锋相对的话,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萧衍可以被削,但雍州不能被讹。从渭河回来之后,他再也没叫过那个人“萧丞相”。他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对着自己手心里那个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字发呆。

他从石墩上下来走到萧衍身边,在满廊使臣惊讶的目光中,端端正正地把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的茶双手递到萧衍面前——“丞相,润润喉。”

萧衍接过茶杯。他的手在赢鼎的小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那短暂的碰触之下,他的指腹触到了赢鼎指节上握笔磨出的薄茧——九岁的孩子,手指已经有了常年握笔的痕迹。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低头饮了一口,把这杯已经凉透的茶悉数咽了下去。“谢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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