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盐铁曹亏空四万七千两。嬴绍贪墨案发后,这笔银子追回了三万余两,剩下的不了了之。寡人查过建安二十九年盐铁曹的转运旧档,发现有一笔数目和亏空完全相同的款子——四万七千两——从兖州关税经萧家商号转入了兖州仓库。经办人不是嬴绍,是一个姓萧的人。”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萧衍。
“嬴绍贪墨四万七千两,丞相用盐铁二十五策把它堵上了。可寡人想问丞相——丞相自己那四万七千两,是不是一回事。”
河滩上一片死寂。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把手按在刀柄上。嬴安掀着车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人想到世子会在冬至冬射的河滩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出这笔尘封十余年的旧账——而且问的是雍州丞相本人。
萧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鬓边几缕泛白的发丝轻轻晃动。他看着面前这个九岁的少年,看着那只按在木匣盖子上的小手——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和他自己一模一样。这孩子查了两年,从认不全字查到能默读整份调拨单,从御书房抽屉里翻出那些密信,一个人在无数个黑夜里抱着木匣子把那些纸翻了又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世子查得不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建安二十五年至二十九年,臣在兖州以萧家商号经手关税,累计截留四万七千两存于兖州仓库。这笔银子不是贪墨——是臣给自己留的后路。臣是寒门出身,在雍州毫无根基。臣怕有朝一日君侯不再信臣,臣便一无所有。所以臣存了这笔银子,想着万一哪天在雍州待不下去了,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直视嬴鼎。
“但这条路臣从来没有真正走过。建安二十九年腊月之后,臣便将这笔银子分批转回了雍州府库。每一笔都有盐铁曹的入账记录,世子若想看,臣回值房便取出来。”
嬴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从木匣盖子上放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叠发黄的纸——那是兵曹换防记录的底档,纸张边缘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却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笔银子的事,寡人可以先放下。但寡人这里还有另外几样东西,想请丞相一并认一认。”
他把那叠纸举起来,让河滩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建安二十九年腊月的兵曹换防记录。上面写着正阳门、西门、北门在腊月十四前后的换防时间被改动了——正阳门换防空档延长了半刻钟,西门换防口令用的是盐铁曹调拨文书上的暗号,北门换岗时间表上有三处被人用蜡笔重新勾描过。这些改动都是在同一个人签发调拨令之后发生的——那个人签了盐铁曹库房最后一批新军械的调拨单,签了正阳门换防空档的延期,签了宫城消防暗沟的通行路线。那个人的签名寡人认得,每一捺都拖得很长。是丞相的笔迹。”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最下面那一行签名。
“丞相能不能告诉寡人——你签这些调拨令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们会被嬴成用来把三百亲兵从正阳门放进宫城。”
这句话一出口,河滩上连风声都停了。嬴安把木杖拄在地上,手指攥着杖柄攥得发白。他当然知道嬴成谋反的全部经过——他当年就在离宫院门外守着,看着萧衍持兵符策马狂奔,看着他带着铁鹰锐士冲进正阳门把嬴成堵在御书房门口。可这些事在宗谱上只留了一句话:“建安二十九年腊月,嬴成谋反,兵符平叛。”没有细节,没有过程,更没有萧衍的名字。现在世子把这份换防记录从御书房抽屉里翻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萧衍——你签这些调拨令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衍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他当然记得那些调拨令。那些天他每天深夜在丞相府书房里对着嬴成的羊皮地图推演换防路线,把每一扇门的换防时间、每一个暗号、每一条撤退路线都算得精确到毫厘。他签那些调拨令的时候手很稳,和在盐铁曹值房里批盐引时一模一样。他当时想的是——君侯夺了他的未婚妻,他要把宫城四门交到嬴成手上。他当时想的是——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欠那个人什么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醉春楼的女子。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夺妻”的君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