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嬴成独自登上阴山城楼。长城上的风灌进他的虬髯,他把那柄跟了他一辈子的短刀——刀刃曾被他亲手折断又亲手磨好,刀柄上嵌着从父亲旧甲上撬下来的铜钉——拔出来,在城楼垛口上刻了一道印,又砍了一刀在石头上。刀锋磕在石面上溅起一溜火星,那个缺口是他留给这道长城的。然后他带着第三批亲兵调转马头,往南而去。
同一天夜里,嬴月在离宫正屋里独自醒着。
阵痛还没有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预兆——腰背酸沉,小腹不时收紧。丁义每隔一个时辰便进来号一次脉,每次都只说两个字:“快了。”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捻着念珠,念珠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嬴月知道祖母已经知道了醉春楼的事——那天她从陈安手里接过自己那件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的中衣时,只说了句“月儿这辈子就这一夜是为你自己活的,祖母替你高兴”。但此刻祖母坐在炕沿上,面色比平日更沉。垂帘训政这么多年的历练告诉她,让君侯离开宫城到离宫养病,对于嬴成和萧衍而言意味着什么,对于嬴恪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祖母,孙女担心雍州城。”
“担心什么。”
“孙女不在宫里,嬴公代署庶务。但嬴公年迈,朝中能压住嬴恪的人便不多了。嬴成在北疆的兵权被孙女削了好几年,他等的就是孙女离宫的这一天。他会动手——和城里的某个人联手。”
太皇太后捻珠的手指停了半拍。她当然知道孙女说的是谁。这些天萧衍在盐铁曹值房里频繁调阅旧档、在丞相府通宵议事、与北疆之间有商队往来——陈安早把这些报给了她,只是她一直没提。
“你担心他。”
“孙女除了担心他,没有别的法子。醉春楼那夜是孙女自己要去的,簪子是孙女自己要留的。他在金殿上听到'准'字时的眼神,祖母也许没看见——孙女看见了。他恨孙女,恨得有理。他若真与嬴成联手,孙女也不能怪他。”
“你不怪他,但你怕他选错。怕他选了嬴成,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嬴月没有回答。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祖母能替他挡的,是阵前倒戈的时辰。他欠雍州的,今夜还。雍州欠他的,等他过了阵前倒戈的时辰再算。”
“祖母——”
“你信他,祖母便信你。但今晚你只管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事,祖母来扛。”太皇太后说到这里,忽然从念珠上掐下一颗珠子,放在炕案上,“这是哀家的念珠。等鼎儿满月,你来长乐殿还给哀家。”
与此同时,萧衍在丞相府书房里收到了嬴成从北疆发来的最后一道指令。密信很短,只有两行字——“三日后落雁坡。已集结三百亲兵于阴山南麓,其余旧部在城中设伏。萧丞相只需在腊月十二前将最后一批新军械调拨文书签发至盐铁曹库房,西门王坦的人会以‘换装’为名全部领走。事成后,北疆互市铁矿由萧家商号代管。赵武到雍州后,直接把令牌送进崇贤坊。”
萧衍提笔蘸墨,手很稳。他签下了最后一批将用于宫变的新军械调拨令,每一支矛的矛尖都曾在盐铁曹的文书中以数字形式闪过他的眼底。签完后他把笔放在案上,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根银簪。簪头四朵海棠花,一朵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朵是她在醉春楼留给他的。他把银簪举到烛火前,簪身映出他的半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从今夜起,你再也不欠那个人什么了。”他对着银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他把银簪收回袖中,吹灭了案上的烛火。门外,蒙战已密令铁鹰锐士在离宫附近的松林中暗设三道防线,所有靠近别院的陌生人都会被立刻截停。陈安连续第七夜守在院门外,右手按剑,把后背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院墙外的松林在夜风里翻涌着哗哗的声响——那是铁鹰锐士换防的脚步声,也是嬴成亲兵正从北疆方向往落雁坡缓缓推进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