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往下游撤!”
三艘快船狼狈地掉头往下游逃去。岸上的弩箭追着他们的船尾射了最后一轮,然后停了。
葫芦口渡口上的马灯还在摇摇晃晃地亮着,河水打在栈桥桩子上,哗哗地响。第二天一早,萧衍把那截断缆绳和姜老六烧焦的松木碎块,一起放在了盐铁曹值房的案头。他摆的位置很讲究——断缆绳在左,焦木块在右,中间空着的地方刚好能放下一方砚台。他铺开一张竹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黄河渡口,樊老爹所系缆绳,建安二十八年腊月收回。陇西盐仓,姜老六所护账册,同年同月收回。雍州的骨头。”
写完后他把这张纸压在断缆绳和焦木块底下,纸边露出的部分刚好能看到“雍州的骨头”四个字。从此以后,每一个走进盐铁曹值房的人,都能在案角看到这两样东西。
“这是雍州的骨头。”
他对值房里所有的吏员说了一句。没有人接话。那几个抄账册的老吏们一个个的把头低下去,笔握得很紧。
消息传到雍州朝堂是几天之后的事。
田楷没有声张——他被劫了盐队、又被挫败了夺回葫芦口的企图,声张就是自打耳光。他没有再派兵去葫芦口,也没有再劫雍州的盐船。
他只是给萧衍写了一封信,措辞客气,意思只有一个——“青州保北方四州盐路,雍州得兖豫自由通商。双方停手。”
萧衍看完了信,把它折好放在案上。他没有立刻回信。他站起身走出值房,穿过凛冽的北风,沿着宫城的长廊一路走到正殿后方的御书房。值房与御书房之间的这条路他走了无数趟,闭着眼都能避开廊柱上每一处剥落的漆皮。腊月的天短,未时刚过天已经灰蒙蒙的像是傍晚。他在门外求见。
陈安进去禀报,片刻出来说“君侯请”。
嬴稷坐在御案后面。御案上摊着萧衍上个月呈上来的盐路转运总账和那份青州私盐走私的汇总。
萧衍跪在蒲团上,将青州信使方才送到的田楷停战信双手呈上。“田楷松口了。青州同意雍州盐自由通商兖豫。”
嬴稷接过信看了一遍。竹纸上的字很粗,是田楷自己的笔迹——齐郡人写字大如斗。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案上。
“知道了。”
萧衍顿了顿,又呈上了一份密折。这本密折是他昨夜在值房里斟酌了一整夜才落笔的,里面写的远比今日当廷禀报的那些要多——
“青州盐路虽通,但田楷此人不可信。今日他松口是因为葫芦口被卡住了脖子。等到青州水师恢复元气,他还会卷土重来。臣以为,雍州不能只靠陆路——应当开始建水师。不求与青州水师争锋,但求能护住雍州自己的盐船。哪怕只有十艘快船,也能让田楷有所顾忌。”
嬴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密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御书房的窗纸哗哗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出去——
城外渭河在冬日低垂的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光,河面上几艘雍州盐船正在慢慢靠岸,船帆上绣着的玄色“雍”字被风吹得鼓鼓的。他
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萧衍只说了一个字。
“准。”
殿外的野棠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那雪簌簌地飘散,枝头竟隐隐透出了一星肉眼几乎辨不出的青灰。
那天夜里,太皇太后在长乐殿里批阅各州探子的密报。她把所有关于葫芦口之战的密报摊在炕案上——
有雍州探子的,有青州细作的,有冀州楼渊派来暗中观察的。她一份一份地看,一张一张地比。看完之后把密报全部合上,对跪在面前的陈安说了一句话。
“田楷急了,说明打到了痛处。”
她捻着念珠,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
“告诉嬴芷——张邈的水师,该动了。”
几乎就在同一天,嬴芷的第二封家书从徐州送到了雍州,放在嬴稷的御案上。
信拆开,里面掉出一片压干了的野棠梨叶子。叶子已经褪了色,但叶脉还清清楚楚,像一只手的小小骨骼。
嬴芷的笔迹比第一封家书时更稳了些——“张邈说,徐州水师随时待命。”
只此一句。没有胭脂,没有怨叹,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她开始学写字了。
从前在棠梨院无人教她读书写字,她便只识得几个零碎字眼;到了徐州后,她每日在张邈的桌案对面摊开竹纸,一笔一划从最基础的描红开始练。张邈笑话她笔拿得像握筷子,她也不恼。她只是想让雍州收到她的信时,能读到一句笔锋清正的承诺。
窗外的那截野棠梨枯枝发出了一粒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