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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三章 野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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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谋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谋反。只是以防万一。万一太皇太后哪天不在了,万一君侯坐不稳那把椅子,万一嬴恪那些人先动了手——他不能在北疆干等着。他需要有人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在宗族中周旋,替他在雍州城当一双眼睛。

他还写了一封密信给嬴蒙,让他注意嬴恪的动静——“宗族中有异动,速报我。”

嬴蒙答应了。

嬴蒙是他从小带大的族侄,能打,忠心,在朝中挂了个散秩,身份不高但能在关键时刻发声。赵武是他的亲卫队长,跟了他半辈子,替他挡过刀,替他守过夜。

这两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他没让他们做什么——只是留意。只是把耳朵竖起来。只是每隔十天给他写一封信。这不叫谋反。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他不越过那条线。向嬴氏要一个公道,不代表背叛嬴氏。他告诉自己,他守得住那条线。

可是线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它被风一吹就动。线的这一头是忠,那一头是恨,中间是自己给自己找的无数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很轻,但叠在一起,重到能把一个人往另一边推。而这其中最危险的一道推力,或许不在刀光剑影中,而在那些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热闹里。

从阴山大营回来的人都会说,嬴将军喜欢喝酒。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真正的、从骨子里往外漏的喜欢。每回打了胜仗,庆功宴上他必然喝得酩酊大醉。不醉不休。他将士们起初以为这是豪气——北疆苦寒,匈奴凶悍,每一次往回走的队伍里都有人永远留在了阴山脚下。活着回来的人需要一场醉,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都抹掉。

后来待久了才发现不对劲。旁人喝酒是高兴,嬴成喝酒是闷。他喝醉了不说话。不倒在地上撒疯,不骂人,不摔碗。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酒杯握在两只大手里,像握着一块快要熄了的炭。

有一回他醉了,把酒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碗底朝上,对着那弧度看。身边的副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把手指伸上去摸碗底的小圈,“这底下什么都没有,是吧。可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坐在另一面——碗口朝上,盛的永远是满的。我不是想去碗口。我只是想知道。”

他把碗翻转回来,拿起酒壶往里倒,倒了很久,酒壶空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想知道什么”。

这些事赵武看在眼里,从不对人说。他跟着嬴成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知道嬴成心里有一个窟窿,这个窟窿从十岁那年起就在那儿。那一夜,叔父没有推开他面前的门。

此后的每一场胜仗、每一爵酒、每一道新添的伤疤,都是他自己往那个窟窿里填的东西。但没有一样能填满。

在外人看来嬴成已经是位极人臣的北疆统帅。他驻扎在阴山,手握铁鹰锐士,节制朔方九原两郡戍卒,麾下精兵逾万。北疆防线在他手里固若金汤,匈奴人听到他的名字要绕道走。他上马能统军冲阵,下马能杀牛待士,雍州城里的百姓私下提起北疆防务,都说“有嬴将军在,北边睡得着觉”。

但在那些喝醉酒的深夜,在他一个人坐在帐中将碗底翻过来倒过去的时刻,他知道自己离真正想要的东西,永远差三步。

那三步,就是他从七岁跪在灵堂蒲团上开始,到如今跪在太皇太后珠帘面前为止,这中间隔着的所有时光。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让碗口倒转过来的契机,或者等一个把碗口连同自己一起摔碎在天命面前的答案,他也不知道会是哪一个。

这天夜里,雍州城。长乐殿灯火未熄。

陈安从殿门外趋步而入,在太皇太后座前跪禀:“阴山密报——嬴将军近日与冀州有书信往来,烧掉的内容不明。又有一批匈奴马匹夜间入营,来源疑似须卜隆。”他呈上一枚小小的封蜡,蜡上纹路依稀可辨——冀州楼氏的鹰形家徽。

太皇太后接过封蜡,在指间翻覆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那块蜡轻轻搁在案上,捻动念珠。

“哀家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比念珠碰在一起的声音还轻。

她独坐在烛火未熄的长乐殿里,穿堂风从殿角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灭。她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堆已经凉透的灰——那是今日炉中香灰。她把念珠放在灰旁,静静看了很久。

嬴氏的血不能白流。谁的血都不能白流。她已经在等那个契机了。她等得到。

窗外,阴山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压在旧雪上面。那些埋在最底下的种子没有死。它们在等自己的春天。而那个春天到来之前,所有的根须都只在地底无声地伸展,不为人知,不可告人。

但在陇西地底蛰伏的根须,从来不止嬴成这一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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