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射不是她的刀。
她会找到自己的刀。
建安十九年春,嬴成再次从北疆回雍州。
这次不是祭祖,是述职。他在正月初十上的奏章里写得很简单——“北疆军务繁剧,末将请旨增编铁鹰锐士三营,以御呼延屠。”太皇太后没有批,只批了四个字:回雍面奏。
嬴成到雍州的时候正是正月十五,满城花灯。他没有去宗庙,也没有回府邸,直接入了宫。太皇太后在长乐殿见他,隔着那道珠玉垂帘。
嬴成跪在帘前,将他那道奏章的内容重新禀了一遍。呼延屠去冬连犯三次边境,抢走三千头牛羊,掠走边民百余人。北疆防线太长,现有兵力捉襟见肘。他要求扩编三营。
太皇太后等他禀完,隔着帘子看了他片刻。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不准。”
嬴成的肩膀僵了一瞬。
“太皇太后——”
“哀家说,不准。”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扩编三营需增赋三成。你是在北疆打仗,还是在雍州老家的粮仓里打仗?你让雍州百姓拿什么养你的兵?”
“若无增兵,北疆——”
“北疆怎么了?你守了这些年,守得住。你之前守得住,之后也守得住。”帘子后面念珠的声音顿了一下,“哀家不是不给你兵。是不给你新兵。朔方、九原两郡的戍卒,归你节制。够了吗?”
朔方、九原两郡的戍卒加起来不过两营之数,而且是二线守备,装备老旧,和铁鹰锐士的精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况且那两个郡的戍卒此前直属雍州牧,不受北疆将军节制。
太皇太后把这个调给他,名义上是扩了权,实际上是让他去接手一堆别人不想要的烂摊子。
嬴成跪在那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帘子后面的念珠又重新响了起来。
“末将明白了。”他最后说道。
“明白了就好。”太皇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一件事。哀家听说,你将阴山脚下俘获的匈奴战马留了三百匹,充作北疆私厩。有这回事吗?”
嬴成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些。
“那是战利品。按旧例,归俘获者自行处置。”
“旧例是嬴驷定的,那是战时。如今是平时。三百匹匈奴战马,你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交一百五十匹给雍州马政,送到陇西牧场去。”
嬴成没有说话。帘子后面的念珠不紧不慢地数过去,一颗,又一颗。
“末将领命。”
“陈安,”帘子后面的人唤了一声,“送嬴将军出殿。”
嬴成从地上站起身。他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在长期跪姿下僵住了。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他没有回头。
但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停。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外面的长廊里。
太皇太后隔着珠帘望着他的背影。
“你的伤疤是嬴氏的血,哀家记得。”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但这不是嬴氏欠你的债。”
帘外的宫人低头垂目,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太皇太后重新低下头,翻开面前的下一本奏章。
当天夜里,嬴成去了一趟嬴公府。
嬴安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那是一份关于楼渊在冀州边境增兵的消息。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翻来覆去看两遍。不是因为认识的字少——他已经将这份军报看了三夜,他是最不希望信中所言是真的人。
但此刻,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气息未定的嬴成,等待着另一个他更不希望听到的消息。
嬴成没有坐。他站在书架旁,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暗处。
“太皇太后不准增兵。”他说。
嬴安放下军报。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今天下午长乐殿里的风声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太皇太后不仅不准,还让嬴成交出一百五十匹战马,还拿朔方九原的破烂戍卒搪塞他。
“你来找我,”嬴安说,“想让我替你在宗族议事上说话。”
嬴成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