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角的宫墙矮了一截,月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把荒地照成一片苍白的霜。还没走近,他便看见了那棵老树。树身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虬枝盘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三月的雍州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白天还有些暖意,太阳一落山就冷得透骨。树下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一件素色夹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嬴安在七八步外停下。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和那棵野棠梨老树很像——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在土里扎着根。不算好看,但沉。
“嬴公。”那孩子先开了口。
嬴安怔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已经知道来人是谁。那声音很平,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语气。太平了。平得让人心里发冷。
嬴安走过去,在她身侧跪下,然后极慢极慢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那孩子转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深,像两块墨色的石头。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臣该死。”嬴安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地,声音在泥土里闷闷地响,“臣去骊山接君侯,臣没有接到活着的君侯。”
沉默。
风穿过野棠梨的枯枝,发出细细的呜咽。
“还有几日?”她问。
“后日。灵柩后日到。”
“知道了。”
就四个字。嬴安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撮着面前一个小小的土堆。那是她方才一把一把捧起来的。土是冻的,她的手指也是冻的,指尖通红,指缝里塞满了泥。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发红的耳根——那是冻的,不是哭的。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还没有长开,撮土的动作却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沉稳。每一把土都撮得极紧,指尖收拢,虎口压稳,将细碎的泥土捻了又捻,直到土堆表面被撮得光滑如镜。然后她又捧起一捧新土,垒在旁边。两捧土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并肩站着。
她没有去过骊山,但她知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和祖父一样。祖父的坟在阴山脚下,她去祭拜过,坟上的草一年比一年高。父亲的坟,大概也会在阴山脚下。
嬴安慢慢站起来,退后三步,然后转身离开。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还跪在树下,月光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白团。野棠梨的枯枝在她头上伸展,像一只苍老的手,虚虚地拢着她。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树下只剩她一个人了。
嬴稷。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磕在一起。从今往后,所有人都只会看见嬴稷。雍州牧嬴稷。嬴氏嫡子嬴稷。七岁登位、跪在灵前不能哭的嬴稷。
但她记得另一个名字。
那是父亲叫她的名字。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在这棵树下蹲下身来,把一双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肩膀上,叫的不是嬴稷,是月儿。“月儿,”他说,“父亲去打一仗。打赢了就回来,回来给你扎纸鸢。你想要什么纸鸢?”
她说她想要鹰的。
父亲笑了。父亲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和朝堂上那个冷硬的雍州牧完全不像一个人。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被边塞的风沙刻出来的,一笑就深了几分。他说好,鹰的。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和她摆了摆手。她站在野棠梨花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一口黑漆棺材里,被四匹快马从骊山一路拉回来。
她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野棠梨枯枝。枝桠伸向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黑黢黢的虬枝。父亲说过,这棵树是祖父栽的,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是雍州最早开花的树。
此刻,在这棵树下,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还是嬴月。就这一小会儿。
她把面前的第一捧土撮得更紧实了一些,然后又捧起一捧新土,垒在旁边。两捧土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并肩站着。
“父亲,”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月儿等。”
她不哭。
但她允许自己把这两个字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