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到底是怎么唱的来着?
这些感觉在牢房的黑暗里渐渐复活,附在柳娘的声音上,让她恍惚觉得,也许娘亲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来找她了。
她知道这是傻话。但她太小了,也太累了,她需要一点傻话才能撑下去。
这天夜里——其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子里永远是一样的黑暗,只是山匪喝酒划拳的声音变得稀疏时,大概就是深夜了——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
不是日常送饭的节奏,是很多人,很急,很重。
铁链哗啦啦响,门外的木栅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闭眼。
稚花眯着眼,看见三个匪徒冲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人们叫他独眼刘,是这群山匪的二当家。
“那个姓柳的,”麻子脸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挥手,“带走。”
柳娘被拖起来的时候,没有尖叫。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稚花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
这大半年里,被带走的女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五大三粗的山匪们谈论这些事从不避讳,笑声狂傲,言辞粗鄙,连稚花这样的小孩都听懂了。
柳娘要死了。
那个像她娘亲一样的女人,要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沉默的稚花突然动了。
前几日偷偷磨得很脆的麻绳在她的撕扯下断掉,原本是为了趁夜色偷偷逃掉做的准备,现在却用在了这里。
稚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透过柳娘睁大的眼睛,看见自己混乱的冲锋。
像只野性未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一口咬住山匪的胳膊。
山匪顿时吃痛,大骂一声。
“松口!给我松口!这该死的小畜生!”
可任凭他怎么做,是打,是踹,都没办法把稚花从他身上甩下来。
那犬牙利的很,好像已经扎进肉里,再怎么皮糙肉厚也忍受不住。
场面乱成一团。
麻子脸再看不下去,吵吵嚷嚷地失了耐性。
“磨磨唧唧的,折腾什么!”
随即抄起脚边的斧头,抬手就要往稚花头上抡去。
稚花没有松口。
她抬眼,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银光。
没关系。
她已经保护了那个同娘亲一般的人。
“不要——!”她听见柳娘撕心裂肺地大喊。
然后,半片头颅飞了出去。
却不是她的。
斧头落了地,砍在另一名山匪的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麻子脸死了。
还没等稚花反应过来,周围突然哭嚎声一片。
山匪像是砧板上的鱼,没有扑腾几下,在抬手间被剁成了块。
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涌进鼻腔,浓重得想吐。
稚花逼着自己睁大眼睛。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
然后,她如愿看见了。
黑袍,赤角,发色黑中带银。
这人沾了满身的血,语气却很平静:“你们可以走了。”
稚花看得愣住,刚想去问些什么,余光却突然瞥见,角落里,被腰斩的刀疤面,凭着最后一口气,把斧子甩了过来。
这人连头都没回,只顺手一挡,斧子锋利,硬生生削下来几根手指。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反手将斧子掷回,不偏不倚地扎进刀疤面的脑门。
“咔!”
往日耀武扬威的家伙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你的手……”
“哦对了。”这人突然蹲下,凑得很近。
她脸上也溅了血,搭上人畜无害的笑,看着反倒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叫稚花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一动,柳娘才好像如梦初醒,连忙把稚花护在身后,不让这人进一步接近。
她也不恼,只越过柳娘,抬手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要记住,把你们绑过来,让你们受苦受难的,是魔尊。”
“一定要记住哦。”
稚花顶着她的眼,愣愣地点头。
出山匪窝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早已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匪徒的尸骸。
满脸横肉的当家的更是身首分离,面目狰狞地歪在一边,死不瞑目,裤子上洇开大片淡黄的液体。
稚花被柳娘护在怀里,她怔愣着没说一句话。
柳娘止不住地腿软,却还抬手遮住稚花的眼睛,以为她是被这一幕吓傻了。
但其实不是。
那时候,稚花看见了。
那人被削掉的手指,血肉蠕动,转瞬之间又长出了新的。
而头上,也随之多了一缕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