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迎着余雎深邃冷淡的目光,沉默良久,薄唇缓缓抿开,笃定的答复:“是一样的。”
他眼底藏着与余雎如出一辙的荒诞与疏离,那份诡异感,在两人初见时便死死缠上了心头。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他也曾生出同样的惶恐,仿佛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样貌、存在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稀释,变得平庸又寻常。
但这份阴霾并未盘踞他心底太久。
裴晏青视线微抬,掠过天际层层流云,语气轻缓:“可我后来想通了,世间万物,万般形貌相似者数不胜数。一片山林里,能找出万片纹路近乎重合的树叶,人海之中,两个陌生人容貌相撞的概率,也不过万分之一。”
他重新看向余雎,眸色澄澈:“我庆幸这万分之一的巧合落在我们身上,却更庆幸,我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走过的路,背负的东西,你的性情与过往,都与我截然不同。皮囊复刻不了人生,这就够了。”
这番通透的话落在耳畔,清晚眼中瞬间亮起几分暖意,她望着容貌相同、气场截然不同的两人,笑着感慨:“原来如此。说到底,皮囊只是外壳,心性才是根本。不过你们俩容貌这般契合,性子也算互补,按理来说,应当是最合得来的人才对。”
话音落下,余雎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浅浮在眼底,却未达眸心,淡得近乎敷衍。
而一旁的裴晏青,反应截然不同。
他闻言当即蹙起眉峰,眼底掠过浓烈的不屑,那份直白的嫌弃几乎毫无掩饰,将对余雎的抵触与厌弃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他打心底讨厌余雎,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股连自己都费解的违和暖意。明明满心抵触,每次靠近余雎时,却会生出莫名的熟稔与亲近,仿佛灵魂深处,两人之间本有牵连,矛盾得荒唐。
狐狸精……
裴晏青压下心底复杂纠缠的情绪,别开目光,懒得接话。
清晚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近日一直在推进一项新的趣味实验,恰好缺少绝佳的实验对象,眼前这对心性反差极大的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啊呀,我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收敛眼底的算计,换上温柔和善的笑意,抬手轻拍了下额头,故作懊恼:“你看我,光顾着和你们说话,都忘了初次见面该备下见面礼了。”
说着,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摸索出几颗色彩缤纷的水果糖,捏在指尖晃了晃,笑容明媚无害:“我这儿刚好有超市新上的新款糖果,味道很特别,就当是我送给两位学弟的见面礼,你们尝尝看好不好吃。”
话音落,她主动分出两颗,分别塞进余雎和裴晏青手中,又随手递了两颗给旁边全程围观的一男一女学生。
余雎捏着掌心圆润的糖果,指尖摩挲着糖纸,眸色微沉。他素来警惕,总觉得清晚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太过刻意,区区新款糖果,没必要特意当作初次见面的礼物,其中定然有古怪。
可他细细打量糖果外观,闻不出任何异样气味,一时又说不上问题究竟在哪。
裴晏青也盯着手里的糖果迟疑了片刻,看清晚一脸坦荡温和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便打消了顾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剥开糖纸,将糖果含入嘴中。
糖果入口清甜软糯,果香浓郁,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口感确实极好。
可不过三秒,变故骤生。
余雎最先察觉到不对,喉咙骤然发紧,一副好嗓音彻底变了调。他微微张口,试着出声,悦耳的声线彻底被击碎,变成了公鸭嗓难听又滑稽。
“咳!”
他下意识低咳一声,违和感扑面而来。
裴晏青先是一怔,下一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满是戏谑的快意,所有的别扭和厌弃都在此刻消散大半。
“余雎,你也有今天?”他笑得肩膀轻颤,报复感十足地说,“这就是报应吧?之前你故意套路我,害得我在你阳台上连摔两跤,丢尽脸面,现在总算轮到你尝尝苦头了!”
余雎抬眸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哪怕嗓音变得沙哑怪异,他神色依旧从容淡定,反问:“你笑得这么开心,难道你自己就一点事都没有?”
裴晏青正笑得岔气,捂着肚子直起身,正要开口嘲讽回去,骤然感觉口腔里的甜味彻底变质,奇异的麻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瞬间昏沉发胀。
他瞳孔轻轻一颤,下一秒,嘴角竟缓缓吐出彩虹。
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不等众人反应,裴晏青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直直往旁边倒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场面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清晚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她单手掩唇,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抱歉啊,我真是没想到新出的产品会是这种结果。”
余雎:“所以,学姐最近给白鹰学长喂的都是这个?”
清晚挑眉,乐道:“自然。”
一旁的男学生连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主动开口:“会长,要不我把裴晏青学弟背去医务室吧?别出什么问题。”
谁知余雎微微摇头,沙哑的公鸭嗓透着无奈:“不用。”
他垂眸看向软软垂倒的裴晏青,见对方无意识,眼底的戏谑与疏离尽数褪去,染上层淡淡的温柔。
“我宿舍离他的住处很近,路况我熟,我送他过去就好。”
话音落下,余雎俯身,动作轻柔地将晕厥的少年打横背起。裴晏青身形清瘦,落在他背上格外轻盈,少年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发丝柔软,安静又乖巧。
余雎调整好姿势,稳稳托着他的膝弯,步伐平稳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清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
一人沉默背负,一人安然沉睡。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一冷一静,一动一眠,明明处处相克,处处相悖,却偏偏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与羁绊。
她笑着摇摇头,眼底了然。
嘴上互相厌弃,心里别扭纠结。
这两个人的关系,哪里是合不来,分明是太过特别,太过亲近了。
*
林荫道的晚风穿叶而过,簌簌声响揉碎了午后的天光,满地碎影摇晃不定。
裴晏青是在一片绵软昏沉里缓缓回笼意识的。
清晚那袋特制实验糖果的后遗症死死缠在四肢百骸,脑袋一晃就是天旋地转的虚浮,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大半。
裴晏青混沌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整个人松弛地趴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