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压着脚步同对方周旋,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到对方的动静。
“哑巴兄台,我知道你其实会说话,只是不愿意同我说话。”
“我实在不懂,我明明已经很配合你们了,让我做的事情我昧着良心做了,不让我做的事我可是一件都没做。狡兔死,走狗烹?跟温颐一样,做完了没利用价值就杀了?这就是你们张家做事的手段么?未免太不讲信义了点。”
姜九思竖起耳朵,闭上双眼,感受着四周混沌的气息。
“把我骗来桐州,让我以为自己能主导局面,结果你们早给我设了个局中局,狡诈啊!呵,小爷我的命只能天收!你们休想替天行事!”
耳边,只窸窣了一声。
姜九思倏然睁开了眼,双目清锐如寒潭,瞬间于暗色中看到了流动的阴影。
“至于你的命,小爷我大发慈悲,这就送你上路!”
姜九思蓄势发力,手握书刀,快如闪电朝黑影扑去。
本以为势在必得,但那哑巴功夫竟不差,或许是张家专门作灭口勾当的杀手。
连过五招,姜九思丝毫近不得哑巴身,反是被哑巴反手推开了。
那双手没了杀意,此刻并不恋战。
姜九思依旧穷追不舍,高呼了一声“抓住你了”,抓到手的,却是对面之人的蒙面巾,“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没舌头的东西要杀我?”
瞬间,一点光亮晕开了粮库浓重的黑幕,于光亮中隐隐现出一副清冷的眉眼。
“沈先生?”
姜九思惊叫着出了声后又立即捂住了嘴,似是不敢相信,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柔坚点亮了火折子,姜九思脖颈处的血痕便清晰可见。
方才,他于黑暗中听到姜九思声音的时候,确实动了杀意。
他无意开口,只是在等她自露虚实。
杀她不难。一颗引路的棋子而已,不值得为她在一开局便掀了棋盘。
桐州之行才刚开始,姜九思暂且不能死,留着且等后手。
沈柔坚收了匕首,看向姜九思,目光冷冽森寒,问道:“那你呢?姜九思,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昧着良心,做了什么事?”
姜九思沉默了半晌,决定实话实说:“自古粮仓出硕鼠,但白日里把我吓着的那个老鼠都快瘦成老鼠干儿,想是粮仓粮米不足,人都吃不饱,何况老鼠呢?但贾济海当着一众人面,证实了赈灾粮的确满满当当地放在这里,我总觉得不对劲,所以便想着来查查看。”
她的实话,也仅能应付沈柔坚头一问。
为防沈柔坚穷追不舍,她先发制人地向沈柔坚抛了一个问题回去:“沈先生,你是何时学的功夫?这般好!”
姜九思无心一问,不偏不倚正中沈柔坚隐秘。
沈柔坚神色骤变,目光凝重地锁住了姜九思,把话又扯回了赈灾粮上:“如今,赈灾粮再次不翼而飞。而你,为赈灾粮尚在作了证,盖有你江南道巡察使印信的奏函也已发出。张家,不会现在就杀你。”
方才,在姜九思的自言自语中,沈柔坚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沈柔坚虽不愿杀她,却也不愿放过她。
“他们不杀你,是不想让贾济海发出去的那份奏函,顷刻间引得圣上怀疑。而我,若反其道杀了你,让张家乱了阵脚,引火烧身,岂不正好?”
沈柔坚双眼缓缓抬起,目色如寒刃,一刀一刀贴着姜九思的眉目,无形无声无痕地划过,良久,冷笑了一声:“你既自寻死路,我又焉能放过?”
姜九思惊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沈柔坚目光的凌迟,脖颈的血痕因全身紧绷的压力被扯出了更深的殷红,顺着颈线蜿蜒流下。
她已感觉不到疼,只是惊得麻木了。
沈柔坚看到了那道血痕,眼中没有一丝动容的波澜。
更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打量着那抹血痕,他在想——若方才自己狠下心来,刀口再深一分,这样轻薄白皙的皮肉,合该染上更浓、更艳的色泽。
譬如眼下这抹红,倒是配姜九思。
与她一样,过于鲜妍,过于跳脱,太惹眼,灾多祸亦多,便叫人想折断这叛逆的枝子。
沈柔坚的目光仅是在姜九思纤细的脖颈上停了一瞬,随即沿着流淌而下的血痕溯流而上。
于微弱火光下,沈柔坚缓缓抬眼,目光定在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姜九思,你在政事堂道我慈悲心肠,那今日,我便以我慈悲,成全你的忠心,如何?你既愿为张家卖命,那今夜你这条命便安分交代在我手上,也免了你日后被张家当作走狗烹,你愿是不愿呢?”
“既知道贾济海会发奏函,你为何不拦?”姜九思惊慌得漆黑眸子里波澜汹涌,开口的声音更是颤得厉害。
沈柔坚提点道:“粮,是你亲眼作证的;印,也是你亲手盖下的。我为何要拦?如今,粮没了,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回上都城么?”
姜九思迷茫地抬起头,良久,问道:“所以,你此一行的目的……是为了杀我?”声色不再颤抖,只是深深疑惑。
沈柔坚静静地看向姜九思,眼神始终平静:“杀你,易如反掌,何须我大费周章?”
顿了顿,沈柔坚缓缓摇了摇头,目色漫出一丝嫌恶:“在大理寺开不了口的人,我倒情愿他出来。张伯翊那么想救韩君虞,我正好找不到理由遂了他的意,也多谢你够蠢,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