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宁一身孤傲之气,却在涉及到长公主的事上情绪波动得厉害,丝毫不知遮掩心绪,一点也禁不住逗弄,似学堂蒙昧的学童,在“长公主”此门学问上,充斥着无比热切的求知欲。
李暻沂从袖中取出一物,向楼宇宁笑着伸出手,慢慢摊开了手掌,一块青玉燕佩赫然呈于掌心。
玉质温润细腻,燕子双翅作自由飞展之姿,虽端于手掌,却有自由腾飞之势。
李暻沂把青玉燕佩递给了楼宇宁,“朕有意于你,先是认下你这个姐夫了!但毕竟你要娶的是皇姐,婚事还需她点头同意。楼宇宁,这是当初你给朕的聘礼,朕现在还给你,以后由你亲自给她。”
楼宇宁眼神炽热而坚定:“好!”又立即改口道,“臣,谨遵圣命。”
李暻沂似笑非笑地提点了一句:“此去桐州,必然千难万险,楼宇宁,朕把姜九思交给你,你务必替朕好好护住姜九思的命。你若能保护好姜九思,朕便信你以后会保护好皇姐。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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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堂今日自下朝之后,诸事繁杂,事事不顺心。
春光无限好,却丝毫不能融解他脸上的寒冰。
正思量间,工部尚书浦岩顶着一张笑出油花的脸,迈着碎步迎了上来,小声唤着:“张中台~张中台~”
张君堂停下脚步,皱眉问道:“有何事?”
浦岩俯着身子,瞅了一眼看着心情不大好的张君堂,料想是方才在朝堂上与沈相争执了一番所致,暗自揣度了一番心思,已有了十足的把握,道:“确有要事。”
张君堂不耐烦道:“说。”
浦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腆着脸回道:“此事不便说,只能一看,还请张中台屈尊随下官来。”
张君堂半眯着眼,目光锁住意欲作妖的浦岩,眼角闪过冷色:“好。”
浦岩陪侍得十分卖力,不消片刻,马车便把张君堂带到了一座生祠前。
浦岩弓背哈腰地把张君堂扶下了车,脸上露着极尽阿谀的笑:“张中台,请看。”
张君堂昂首扫向头顶刻着“张公祠”的匾额,胸口才平复下去的怒火又“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浦岩毫无知觉,一心只顾着邀宠,大掌拍了一下,高唱道:“启!”
原本安静的生祠,顿时锣鼓喧天,钟磬齐鸣,四面如蚁穴溃堤般忽而涌出黑压压一片人,高呼道:“拜见张中台。”
场面热闹,浦岩欢喜得很,继续高声唱道:“再启!”
众人围站在张公祠匾额之下,掀开红绸,朱笔挥就而成“大公至正”的巨碑呈于郎朗天光之下,锐利刺目,煞红了张君堂的眼。
浦岩见张君堂极为专注地盯着石碑瞧,料想是被此举深深动容了。
也该是要动容的。
这块石碑,可是他耗费重金命人于上都之西昆仑山开凿玉石,又千里迢迢运送来上都,耗费数月苦思冥想最终选了“大公至正”几字,褒扬中肯贴切,又不似“盖世之功”那般至于太过惹人眼,极合他肚子里所学的中庸之道。
至于修造生祠所用楠木,一半是借着工部采办之名,桐州商人“孝敬”的;一半是承修灵昭公主凤华殿中,化良为朽,以次品之名收为己用。
东挪西扣,又垫进去了不少,才终于建成了这气势恢宏的生祠。
浦岩擦了把泪,倒不是念起了这几个月辛劳瘦下去的那几两肉,就是深深感觉,银子真不禁花!
他可是把身家钱财全都压在张公祠上了!
至于临江馆一众张家门生,也被他怂恿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也出钱,没钱的就滚蛋。
事既已成,便该到论功劳的时候了。
浦岩小短腿溜得快,冲到张君堂跟前,慷慨激昂道:“大启如今国富民安,全是倚仗张中台一人之力。圣人有言:王道兴,礼乐从。如此盖世之功,怎能不传颂?如此高风亮节,怎能不流芳百世,供后人倾仰?惜哉!惜哉!”
一通呜呼哀哉后,浦岩擦干虚假的眼泪,继续道:“在朝多年,下官实在颇为敬仰张中台为人,所以擅自做主,在此地为您建祠立碑。虽过程千难万险,但能使张中台声名永载青史,下官千辛万苦也值得。”
老鸭嗓子虽难听至极,但都是捡着好听的话说。
三言两语,就把全部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一番剖心之语,浦岩觉得今日自己歌功颂德的功夫,算是做到家了。
为张贵妃效劳,为张中台奔走,自己如此辛苦耕耘,这泼天的富贵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矣,喜哉!喜哉!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见张君堂怒不可遏地走到石碑前,当着众人的面以迅雷之速,抬脚便踹了过去,竟一脚将货商口中千斤重的石碑踹倒,侧翻在地。
石碑倒,众人惧。
张君堂猛然回头揪住浦岩的衣领,大怒如雷霆,“我有什么盖世之功要你们给我立碑的?我又有什么脸面好让后人敬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