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跟一滴水落到了油锅一样,瞬间引得众人同悲同泣,声音震得姜九思脑袋嗡嗡作响。
客栈小二闻声,小跑上了楼,原原本本把张伯翊的话给传到了,为她解了惑。
原来,因桃林集宴一句玩笑话,张伯翊为了气裴枢慎居然说到做到!
这一屋子的美人,本是张伯翊要送给裴枢慎的,结果裴枢慎不留一点情面,更是不知怜香惜玉,直接把这些美人全给轰出来了。
张伯翊身边美人多的是,别人不要的他也不稀罕要了,于是便把这群美人赏给了寒酸得连个宅子也没有只能住客栈的姜九思!
姜九思扶额苦笑了一声,若是赏她二十两黄金,她尚能笑纳笑纳!
再不济,赏她裴枢慎所说的那些补肾良药,她虽吃不了,但是能分给颜徵大师兄啊,总不至于浪费。
可这一下子送来二十个活生生的美人,她不仅笑纳不了,更是不能去分给颜徵大师兄了。
姜九思第三次推门而入,好几位美人纷纷捂上了耳朵。
姜九思看着这一张张怯生生的脸,在心里把张伯翊给骂了一通后,和声和气地对大家说:“你们别怕,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姜九思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对跪坐在地上的美人们道:“趁着天黑,你们赶紧走吧,想去哪里都可以,以后记得离那位混账大人远一点。”
离姜九思最近的美人抽泣着回了一句什么,她未听清。
结果众位美人唧唧哇哇地都说了起来,姜九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群美人说的是东瀛语。
姜九思曾在东瀛待过几年,自是深通东瀛语,反应过来后也便用东瀛语问道:“你们说,你们的卖身契在张大人那里,走不了?”
众人点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姜九思,脸上泪痕未干,下一刻又多添几道湿痕,哀哀欲绝,看得姜九思于心不忍。
“美人们,你们别哭!先让我想想办法。”
刚说完不哭,结果这群美人哭得更伤心了,纷纷抱在一处低头嘤嘤哭泣起来。
姜九思心一横,腾地一下直接起身:“好,我现在就去把卖身契给你们要回来。”
姜九思边走边骂道:“该死的张伯翊,你给小爷等着!”
姜九思火冒三丈地策马冲向鹊桥仙,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声势中,深沉地思考该如何收拾张伯翊这好色的混账!
人刚到,手中还拽着缰绳,姜九思便被从门内忽然冲出来的两位壮汉,直接从马上不留情面地拽了下来,气势汹汹地将她直接架上了楼。
“姜大人,张大人等候你多时了!”
红颜易折,英雄气短。
鹊桥仙阁楼最高处厢房内,姜九思垂着头站着,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嗓音含糊地嘟囔道:“张大人,卖身契,算我求你了。”
哎,这事给办的……
姜九思心里没底,张伯翊这么爱钱,自己穷光蛋一个,拿什么求?
转念一想,大不了压十年俸禄,十年不行,就二十年,鬼知道十年二十年后自己还在不在!
姜九思嘴角向下撇了撇,抬眼看向张伯翊,有了几分底气:“张大人,那便以我二十年俸禄,换你二十张卖身契,可好?”
张伯翊今日心情似乎颇为愉悦,冲她一笑后道:“想得美!”
姜九思咬牙:“三十年!”
张伯翊摇头笑道:“姜九思,不如就用你那双妙手,也给我张家刨个祥瑞出来玩玩?”
姜九思抹了把脸,“张大人,你仔细看看,我像不像你们张家的祥瑞?”
“我看你像个狐妖。”
“我明明是祥瑞!”
张伯翊略一沉吟,左右端详了姜九思几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姜九思,你真好龙阳?你与圣上那些传闻……”
“放他娘的屁!这简直是危言耸听!那群造谣生事的人就是嫉妒,纯粹是嫉妒!见圣上器重我、给我升官,便造这种不堪入耳的谣言来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圣上与我,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光明磊落,阳刚正气,好什么龙阳!”
姜九思被气得怒吼了一阵,声音吵得张伯翊忍不住皱眉,持着白骨扇挡了挡耳:“光明磊落?阳刚正气?姜九思,是个词儿就往身上套,你对自己没数么?”
张伯翊漫不经心指向窗外,轻飘飘道:“那你从这里跳下去吧,等你死了,清白自证,谣言自消。”
姜九思“哼”了一声,抬高嗓音:“我才不会以这么蠢的方式自证清白。我要是真从这里跳了下去,他们会以为我是顶不住谣言,畏惧自尽,反而变本加厉为我编排出几十个版本的身前身后事来,我就更没有清白可言了!我是死了,可他们的嘴还活着,可怕得很!要死也该是他们死!等他们那张造谣的嘴死了,朝廷也就清静了。”
张伯翊听罢,悠然反问道:“既不好龙阳,美人在前,为何不收?”
张伯翊换了个姿势倚着软垫,抬眼上下扫了姜九思一眼:“未经人事,不会?”
姜九思咬牙反驳:“会!怎么不会!只是……”
姜九思把裴枢慎的话原本地借用了过来:“只是合张大人口味未必合我口味,我不喜欢她们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哪种?”
张伯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有闲情和她说废话,打听她喜欢哪种女人。
姜九思想了想,回道:“我喜欢安静,沉稳,话少的。”
张伯翊闻言,凝了她片刻,忽地就笑了一下:“我也喜欢安静,沉稳,话少的。”
这莫名一笑,笑姜九思脊背发凉。
姜九思飞快纠正道:“张大人,我绝不是要夺你所爱啊!”
张伯翊唇角的笑开始发冷:“夺我所爱?姜九思,你对自己没数么?你连我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姜九思也跟着笑了:“是!是!是!张大人,你说的是!”
你大爷的,等小爷我报完仇,回头就割你脚趾!
姜九思咬着后槽牙,腆着脸问道:“那……卖身契呢?”
张伯翊看了眼姜九思:“好。”
这平淡无波的一声“好”,令姜九思恍了下神,无意中瞥见了张伯翊颈侧一抹红痕。
那印子,似乎是牙印。
姜九思默默移开了眼,在心中啧啧骂了声:畜生。
沉溺温柔乡后的张伯翊,今夜也温柔了起来,竟没有真的再为难她,只不过是叫她画了二十幅的白梅图,便爽快地把卖身契给了她。
于夜深人静、更深露重之时,姜九思攥着一叠卖身契,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一夜未眠,又画得两眼冒火,姜九思此刻手酸腰痛,哈欠连天。
姜九思站在客房门前踌躇了一阵,转身便上了客栈屋顶,囊中羞涩,只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眯眼休憩半刻。
东方既白,鸡叫三遍,在更夫的锣声中,姜九思猛然惊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在硬邦邦的屋顶上睡了一夜,浑身没一处不疼,脑袋也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一想到御史台的奏本,姜九思就清醒了半分,万不能因迟到再被参了。
姜九思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下楼把卖身契交到了二十个东瀛美人手上,一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绿水青山后会有期”的简单寒暄后,快速送走了她们,自己则胡乱洗了把脸便出了门。
刚行到楼下,见一位东瀛美人依旧徘徊在门口不肯归去,姜九思上前问道:“你……”
那位东瀛美人忽然搂住姜九思,朝她唇边飞快一吻:“恩公,今生无缘,来生若有缘再会,必以身相许。”
说完,美人朝她怀里塞了一块帕子,便捂着脸飞快地离去了。
姜九思呆愣在了原地,一脸痴傻相地挠了挠头:我的初吻,就这样没了?!
姜九思木然地摸了摸湿润的唇角,低头看了看手中绣着樱花的帕子,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回过神来,姜九思再一抬头,四下望去,街边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有的捂嘴偷笑,有的投来异样目光,有的窃窃私语。
姜九思心中咯噔一声,顿时万念俱灰:完蛋,又要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