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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日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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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春天开冬花,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伯翊是不是太狂妄了点?

下一瞬,狂妄的张伯翊又道:“说话。”几乎是命令的不耐烦口气。

姜九思心中气堵:一会让闭嘴,一会又让说话,狗都不带这么训的!何况是人?

姜九思想起方才那个婢女,若自己是胆小没见过世面的,被张伯翊如此玩弄,估计也得是那副捂嘴痛哭模样……

张伯翊催促着,眼含期冀,看向双目炯炯、似有主意的姜九思:“嗯?说说看。若你有办法替我办成了,我也可随便赏你几百两银子花花。”

听到“几百两银子”几字,姜九思再次丢了刚升起的微弱骨气,嘴皮子跟抹了油一般利索道:“古有君王为博贵妃一笑,千里送荔枝。今也可有张大人为博佳人一笑,千里送白梅。从上都往北走,北边春来晚,不论是爱养梅耍风雅的名士之家,还是专以养梅为业图钱财的商贾大户,张大人只管放出风声求梅,自有愿者送上门。得了白梅,荔枝怎么个送法,白梅就怎么个送法,即便千金散去,想必张大人也不会在意。”

姜九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地继续胡诌:“若还寻不到白梅,那便继续向北走,总有春风不到之地,听闻极北之地终年严寒似冬,张大人也可亲自去走一遭,瞧一瞧。张大人,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

张伯翊生得风流俊秀,平日一双眼睛凌厉。

好说话时,情意款款能勾走姑娘的魂。

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藐视狂妄直白到无法直视,见金钱如粪土,见人也如粪土。

现在,张伯翊双眸却露出了痴意,眉头微皱,却不见往日待人的不耐烦,而是漾着丝丝柔意,眼风流转。

姜九思惊得瞪大了双眼:不会吧?

这登徒子居然在认真地思考此事的可能性!

看这神色,怕不是都在幻想千里送白梅后美人投怀送抱的场景了吧!

下流!

“姜九思,你说得好!”

张伯翊忽然回过神,声音振奋地吓了姜九思一跳:“事在人为,还没有我张伯翊办不成的事!千金散去算的了什么,万金散去也得去办!”

姜九思见缝插针道:“那我的几百两银子……”

下一瞬,从黑漆雕花地屏后走出一人:“张大人,家中是有人得了什么重疾,需要耗费千金万金医治么?”

一身黑衣,眉目阴鸷,跟着黑无常似的令人脊背发凉。

姜九思愣了一下,匆然站起,抬手做礼:“纪大人。”

原来,张伯翊今日等的人是纪展。

见人来了,张伯翊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半靠着椅背,默然无语地盯着纪展。

纪展直接忽视姜九思,径直坐了下来,抬首朝张伯翊看去,继续道:“办丧事如此大手笔,就不怕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么?”

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张伯翊直呼其名,回道:“纪展,若你哪日得重疾死了,就算会被御史台参,我也会念着从前我们……基本上没有的交情,为你大办一场。”

纪展脸沉了下来,问道:“既然左右都不是,敢问一句,耗费千金万金,所谓何事?”

“所为何事?”张伯翊抬眸,不满这过于直白的打探语气,森然笑道,“不为何事。千金万金,扔水里,打水漂,那也是我张家的事。”

张伯翊笑了一声后转而又道:“纪展,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如实奉告,免得你总觉得我要做些什么。你路子广,主意多,帮我想想办法,若我想在春日种出冬梅,该如何?千金万金办不办得成?”

纪展冷眼凝眸看向张伯翊:“哦,原来得重疾的人是你,是不必治了,可以直接选址下葬。”

闻此,姜九思惊愕地转头看向纪展,对他这张任何时候都毫无表情的铁脸生出了一点违心的敬佩之情。

被裴枢慎嬉笑怒骂、拐弯抹角地损了几句,张伯翊都得气性大得当面回击过去。

被纪展这张刀子嘴结实捅了几个血窟窿,张伯翊居然面无愠色!

此时,张伯翊甚至还能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宽宏大量模样回道:“纪展,如果说这些废话,会让你好受些,请便。”

“春日种冬梅,妄想逆天道而行……”纪展凛起那双视人如草芥的眼看向张伯翊,沉吟道,“张大人,遭天谴会死!得重疾也会死,于你而言,早晚的事,且安心候着。”

姜九思在一旁悄悄窥着纪展,既震惊,又懵懂。

张伯翊和纪展皆有一双利眼。

张伯翊的眼,因于名利场中看透人心诡恶,深觉俗人低级无趣。在他面前自作聪明、耍花招妄图欺骗他时,那双利眼便能散出刃光。

而纪展的眼……

姜九思壮着胆子又看了身侧纪展一眼。

今日纪展一身墨黑常服,远瞧着真如一块硬铁。

高鼻凉唇,眉宇轩轩,其实也算是个美男子了。

但偏偏气质太过突兀,叫人惶恐得全然忽视了这张俊朗卓然的脸,甚至胆怯地不敢直视。

出于对颜色的感知,姜九思在心下不得不承认一句:如此沉黑,比深靛色的官服更合纪展,尽显他周身凛冽坚硬的气质。

色调越沉敛,气质越彰显。

纪展那双无声的黑眸,便是如此。

纪展利眼无光,只因众人皆不在他眼中,天地万物于他而言,应皆为刍狗。

如此眼中无人,也难怪朝中之人会以“铁面”称之,纪展的确算得上不合俗群的刚烈者。

那双黑沉的眼眸中,甚至隐约有一种早已看破俗世的空洞感。

这种看破,却不是佛语的看破……

姜九思不觉盯着纪展又多看了几眼,想起他对张伯翊所说的那几句,下了定论:纪展的看破,便是“你该死了”、“你怎么还没死,没事,你早晚会死的”两句。

看透不如看破。

纪展于此处,略胜张伯翊。

所以两人相谈间,张伯翊唯有忍着不动怒,才能在纪展面前维持住“张大人”的架子。

姜九思如是作想。

被姜九思品评不如纪展的张伯翊倒不是故意忍着不动怒,他是早已习惯纪展如此。

纪展将此事论为“逆天道”,是狂妄,但却合了张伯翊的意。

张伯翊心情似乎还很愉悦:“刍狗之辈才会信天,我张家行事没有怯懦一说。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张伯翊又看向姜九思,把她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是不是啊,姜九思?”

姜九思不知道张伯翊是在开玩笑,还是当了真,只得陪着干巴巴笑了笑:“啊对对对,张大人,你说的都对。”

张伯翊朝姜九思使了眼色:“给纪大人倒酒。”

姜九思“哦”了一声,走至纪展身边执壶倒上一杯酒,双手递了上去。

沉默半晌,纪展未接。

甚至一眼都未看她。

姜九思被|干晾了一会,并不计较纪展目中无人的做派,把酒杯放置在一旁,又转至张伯翊身边正准备斟酒,却被他折扇一挡,极不客气地给推开了。

姜九思正疑惑着,张伯翊开了口:“纪展,今晚我还有约,也就不和你弯弯绕绕白耗时间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张伯翊骨扇一收,指向姜九思,作介绍:“这就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姜九思。”

接着,张伯翊骨扇又往姜九思这边一敲,示意姜九思起身:“姜九思,这位是大理寺卿,纪展,纪大人。”

姜九思正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又被张伯翊像唤狗一般唤起来了。

今晚一会儿让她坐下,一会又让她站,有完没完了!

无奈,迫于两位的权势,姜九思只好起身,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在下姜九思,见过纪大人。”

姜九思再一次被忽视了,犹豫了下,这回不坐了,站着等二位使唤差遣。

纪展看着面前被斟得几欲全满的酒杯,道:“白耗时间?这句话,恐该是我说吧?”

纪展抬眸看向张伯翊:“莫识君,真是你养的一条好狗。”

张伯翊笑了:“他啊……算不上。”

纪展戒备心太重,尤其对张家。

“我不过想私下见你一面,竟是比见圣上还难。不得已,我只能另辟蹊径了。他是大理寺丞,要论,也该是你的狗。你放心,我也只托了他这一事,没干涉你大理寺别的事。”

张伯翊说罢,看向纪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纪展,这酒,若你是怕我下毒,不敢喝也就罢了。怎么连敬酒的人,也不敢看?”

张伯翊长长“哦”了一声,故作恍然:“了然了然……纪展,你不敢看姜九思,可是因他生得有几分像你那位已故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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