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不动声色地看着姜九思,想透过活泼热络的皮相看清真正图谋。
从前是见过的么?不应。
今日是无意偶遇?
还是张伯翊的有意筹划?
见沈柔坚看着自己不说话,姜九思心里有些发怵,胸口擂鼓般跳动。
是认出自己来了?不应。
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了?
要不要换个位置继续再试试?
姜九思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自己来日临终卧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地握住沈柔坚的手,声泪俱下连咳带喘:“沈相,就让我为你作一幅画相吧,就一幅,求求了……”
沈相依旧如今日一般,站在那里不点头,不摇头,也不说话。
“噗……”一口鲜血喷出,她姜九思一命呜呼、含恨九泉哉!
姜九思食指弯曲贴了贴嘴角,还好没什么鲜血喷出,一切不过是幻想。
其实这事无需向沈柔坚哀求,自己大可背着他偷偷画。
她喜欢作画,从前是因为唯有此,父皇母后才会多看她一眼,她努力去学,不过是为了讨他人欢心,证明自己活着有意义。
如今,她只想为自己而作。
世间如此美好可爱。
她想把这些人世美好都画下来,如若真有一日孤独死去,有了这些自己亲笔画下的世间美好作伴,一个人在地底下也不至于太寂寞。
姜九思脸上神色一会哀一会喜,方才擦嘴角时把笔上的墨汁也带上了脸,白皙的脸颊边染上了一痕墨迹。
沈柔坚静默看着姜九思,良久,道:“墨脏了脸,失了颜面,你竟是不自知么?”
沈柔坚声音一出,把姜九思遥远的思绪拉回来了。
姜九思听到前四字,便胡乱地开始抹脸,未听清沈柔坚后面的话。
一痕墨迹,一擦,直接晕成一片。
越擦越脏,越抹越黑,偏她自己看不见。
偏是顶着这么一张被墨污得脏兮兮的脸,还要不识数地问道:“沈相,擦干净了么?”
沈柔坚:“……”
沈柔坚静立原地,垂眸看向姜九思灰黑愚蠢的脸,目光不由地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清澈至不染微尘的眼睛,眼中有天真明亮的光色。
莫名熟悉。
“我们从前是见过的么?”沈柔坚问道。
姜九思一怔,以袖擦脸掩住心头微跳,讷讷道:“不……不曾,昨日是我认错了人。”
心头跳得越来越快,不可抑制。
一个冲动的念头,在脑海中迅速飞过。
姜九思猛然抬头看向沈柔坚,睁圆了眼:“沈相。”
姜九思攒紧了双手,她抓住了那个念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今日司文馆学堂上,纪展大人以大理寺刑狱之事考问我,我才疏学浅,知之甚少,言不对题,答非所问,令纪展大人颇为不悦。”
姜九思垂首恭立:“只因我志不在大理寺,而在……中书。”
张君堂掌尚书,沈柔坚掌中书。
既然能在此处相遇,冥冥之中,便当是老天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不能不为自己争一次。
姜九思话语里自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沈柔坚岂会不知?
只是,太过放肆了。
沈柔坚冷瞥了一眼姜九思红透的耳垂,道:“掌新科进士选任分派事务的责权在吏部,并不在中书。”
这是拒绝的意思,同样是再明显不过。
姜九思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沈柔坚,脸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谢沈相教诲,九思明白了。”
沈柔坚冷眼扫过姜九思无端莫名生出的笑意,竟从这笑意中察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来。
沈柔坚端直站在姜九思面前,紧盯着她,面上不带一丝温度:“你的确才疏学浅,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不符中书省、大理寺选用的标准。朝廷如今需要的是治事之人,你的丹青之术于朝政全然无用,不如去司画局寻立身之地。”
警告之意,昭然可闻,在四月暖融融的风中,冷得瘆人。
姜九思只觉心口凉风呼啸而过,方才一颗热乎乎的亲近热络之心,直接冻成了一块冰砖。
自不量力、厚颜无耻地毛遂自荐,已经令沈柔坚开始厌恶她了么?
姜九思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忽而不想逗留在此处了。
她今日是被罚去洗笔的学生,可不是什么游园的公主。
姜九思长身一揖:“沈相所言,九思铭记心中。今日被纪大人罚去洗笔,先告退了。”
姜九思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沈柔坚伸手一拦,气势凛然挡住了去路:“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