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宁与说书人口中吃人|肉、剥人皮的恐怖战神模样大相径庭,也只有“壮汉”二字勉强符合。
李月宁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虎臂蜂腰之人,在心中将“壮汉”二字划去,改为了更为确切的四个字——健硕少年。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生得是一副剑眉浓黑、凤眼细长的俊俏模样。
这种俊俏,并非江南水乡唇红齿白少年郎的清气,而是一种浓墨重彩、眉目飞扬的意气,让人很容易便生出其阿娘定是个美艳婀娜的异域美人的想法。
银甲之下,眉目英朗,该是少年意气凌云。
可此少年偏总冷傲着一张脸,加之一身自军营里养出的生人莫近的锋利感,看人时,下颌微仰,黑眸凛冽,一股桀骜不驯……的欠揍样。
好几次,楼宇宁站在辇窗外向她禀明行程,随春风飘进来的男子声音,明明如阳煦和暖。
但当她好奇地掀起帷幔,偶然间与楼宇宁四目相对,楼宇宁便忽地冷下眉眼,仰起他这张桀骜的脸,冷冷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
这一路,楼宇宁没少“钓鱼”。
鹰在天上自由飞翔,被他射下来了。
狼在路边乞嗟来之食,被他逮住了。
然后,楼宇宁便“左牵黄、右擎苍”,大摇大摆地绕车三巡,弄出些鸟叫狗吠的声音。
耐不住好奇,她自然又上钩了,掀开帷幔,便见楼宇宁一副“鱼又上钩了”的嘚瑟样,冷眼斜她,甚至抖了抖肩上的鹰,晃了晃牵狼的绳,故意恐吓她这个“病秧子”。
每当看到楼宇宁这副欠揍样,她都有想跳下车与他大干一架的冲动。
她知道,楼宇宁被圣命压着,无可奈何承了护送她的差事,这一路,心里憋屈得很,所以才没事找事地挑衅她,以此发泄心中怨气。
她早跟李暻沂谏言:“好端端西京镇关的一把利剑,却被用来护送个女人,简直大材小用!”
可李暻沂却说:“皇姐放心,国之栋梁,无论是用在战场杀敌,亦或是用在保护女人,在朕眼里,始终都是栋梁。”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思量过,如果她受不住楼宇宁挑衅,真动手了,怕结果会是大丈夫楼宇宁打得病秧子长公主能屈能伸。
算了,忍。
就这么一路忍到了上都城,都到自家地界儿,楼宇宁居然还敢这么盯着自己看?
李月宁回以愤愤目光,一瞬不瞬地瞪着楼宇宁。
下一刻,却见楼宇宁忽然越过旁边二人,独自上前一步,在咄咄的炽热眼神中,石破天惊地朝她抿唇一笑:“离上都还有不到半日车程,望长公主保重贵体,回辇车内坐好。臣,自会亲自护送长公主回家。”
李月宁惊了:楼宇宁嘴上是让她滚回车里去,可嘴角却在笑……他在笑什么?!
李月宁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楼宇宁身侧站着的另外两人,心中不禁浮起了一个念头:好家伙,楼宇宁不会是真看上自己……的驸马之位了?故意做给他俩人看的?
啧啧,不笑,欠揍。
笑起来,更欠揍了!
李月宁的目光从楼宇宁身上移开,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扫向静立于楼宇宁身侧的沈柔坚。
只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眼,她的心跳再度漏了半拍。
只因她看向沈柔坚时,惊觉沈柔坚早已在看她,沉静而克制。
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提灯撑伞向她走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一掠而过,如蜻蜓点水,却无端坠入了他眼中的深潭。
刹那的四目相对,沈柔坚眼睫微微一颤。
下一瞬,沈柔坚开了口:“臣……”
“起风了。”李月宁偏过脸,攥紧了袖角,蓦然打断了他的话。
为遮失仪,李月宁使劲咳嗽了几声,扶了扶金遮面,嗓音虚软无力,疲惫难掩:“启程吧。”
沈柔坚微微一怔,看着倏然偏转过的侧脸,视线在金遮面边缘露出的泛红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了眼。
沈柔坚垂下眼,俯下身:“是。”
张伯翊瞄了一眼身前于光天化日之下眉目传情传得忘我的长公主与楼将军,又瞥了一眼身旁自作多情作得可笑的沈柔坚,唇畔不禁浮起一抹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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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停歇后,楼宇宁领着禁军继续一路向前,张伯翊与沈柔坚骑马在后跟着,三人一路无语。
最终,在落霞满天之时,三人把燕璋长公主平安护送到了上都城,而后太常寺百人仪仗队伍再以盛礼将长公主与楼将军一同迎入了承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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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被长公主冷落的“另外两人”,依旧驻足于承天门前。
已尽黄昏,浓酽赤金的晚霞映照在灰白冷硬的墙垣上,连檐为屏的城墙与高踞四隅的角楼在这抹煌煌夕色中,显得分外恢弘高大。
巍峨城楼交错出的光影中,沈柔坚立在原地,侧脸晕着耀眼的夕光,眼神却静如死水一般地看着朱红色的宫门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合上。
透过门缝的微光,沈柔坚将目光深重地聚在了凤辇之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渐渐融入皇城内的重檐宫阙中。
“砰”的一声,宫门在他眼前重重闭合。
一刹那的寂静后,沈柔坚忽觉胸口被这轰然如山石崩坠的一声压得难以呼吸。
沈柔坚紧蹙着眉,抬手略显不适地松了松朝服领口,视线自始至终仍定在宫门上。
一袭威严深紫朝服,蕴着相权的独色,唯庙堂至高者方可尊配。
但此色落于他身上,浓而不凝,华而不浮,贵而不矜。
尤是与一身自簪缨世家琅琊沈氏浸酿出的冷峻气韵相融冥化,更将这一抹紫映衬得沉敛莫测。
相比沈柔坚的沉定,站在沈柔坚身侧的户部尚书张伯翊,则是端着一副高门纨绔子弟之相。
一身重绯色官服,是为光大润身之色,却被他穿出了一种闲适散漫的气质。
纨绔闲散之态下,惟一双黑眸犀利如刃,淀着对万物皆不屑的冷意,让纨绔之相多了一丝锋锐。
此时,宫门已闭,见沈柔坚却依旧盯着宫门出神,张伯翊轻挑了下眉尾,转着手中的白骨扇,一脸玩味地盯着沈柔坚问道:“沈相,我倒不知你有这份心思?”
沈柔坚淡然回道:“所指何事?”
“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沈相聪明绝顶,又何须作愚?”张伯翊摇头轻笑了声,“你也想做驸马啊?”
沈柔坚连眼风都未转向身侧之人,直接漠然转身:“要事在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