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华紧紧抿着嘴,嘴角弯成沉重的弧度。他的眉毛紧皱成一团,眼睛使劲地眨,也没能阻止泪水流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其实害怕了,我想回去娶你的。可是……可是看着满地疮痍,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抛下我的战友,回去继续躲在深山洋房里做那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我真的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婉婉……让你等了很久很久吧,对不起。”
魏婉帮他擦眼泪,她的血泪也是纵横了满脸,其实比顾风华吓人多了,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女鬼。但她的嘴角咧着笑,是很骄傲的弧度,“没关系的,我就知道你是个英雄,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国家。我也没有等多久。你看,我现在找到你了,往后的日子,我们都能继续在一起了。”
两个人抱着哭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虚弱但极富调侃的声音:“哟,少爷,这就是你说的在老家的未婚妻呀?”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血肉模糊的肉团上支棱着一颗年纪很小的头颅,眼睛半睁半闭着,似乎是刚刚被他们吵醒。顾风华愣了一下,似是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脸有些红,啐了一口:“尕娃子,没大没小的。我就跟你说我在老家有个超级好看的未婚妻,你还不信。切,看到了吧,好不好看?”
尕娃子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行,算你少爷这次没吹牛。好看,好看。”他左右张望一下,还有些迷茫,“少爷,咱这是在哪呀?”
众人都有些沉默。这种情况他们之前也见过——医院里战士的亡魂徘徊太久,被时光磨损了神智,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余下深深的执念。相较而言,顾风华和尕娃子的魂魄在这倭国佛寺里滞留了这么久,竟然还能保有清晰的意识,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释辰捻着佛珠站了出来,“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可还记得自己为何会滞留倭国?”
肉团上的两颗脑袋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顾风华咧着嘴,“这上哪儿知道去?我们那会儿一天天的,不是在这儿打仗,就是在那儿打仗。打到最后人都麻了,每天就是又冷又饿,又累又疼。然后好像忽然间,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再睁开眼,我们就在这里了……”
姬且宁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克制住,问道:“你们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比如至少周边人群都在说倭国话之类。
顾风华满脸茫然,摇头,“没有啊,就庙嘛。虽然出不去这个庙,但是……嘿嘿,有桂花树耶!”
他歪了歪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刚醒来的时候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后来发现这里有桂花树,我就安心了。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要在桂花树下等一个人。”
尕娃子大喊:“才不是呢,你个傻子!咱们刚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说倭语的人,叽里呱啦的,烦死了!咱们讲话他们也不听。反正说倭国话的肯定不是自己人,连长就带着咱们杀了一批,然后就有个和尚过来问咱们要什么。我们还没来得及讨论出来呢,你个傻子就不管不顾地喊,‘我要一棵桂花树,我要一棵旁边有秋千的桂花树!’我们还能说什么嘛!”
“然后你个傻子就不睡觉了,天天晚上闹着要往桂花树旁边跑,要荡秋千。老天爷,其他时候还好,冬天你知道有多冷吗?”
“啊,是这样吗?”顾风华歪着脑袋想了想,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憨憨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哎呀,我想不起来了,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有桂花树啦。婉婉,我有遵守约定,一直在桂花树下等你哦。”
小姐破涕为笑,“知道啦,傻子!”
“等等,不太对劲。”姬珩突然开口,眉头微皱,“你说刚醒来时昏昏沉沉,后来反而慢慢好了起来?还有,我们刚进来时,你们的眼神很呆滞,好像对外界没什么反应,对我们也只是本能的攻击。直到魏婉小姐抽了你一巴掌,你这才恢复了神智——这和我所知的鬼魂的衰弱顺序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就好像你们本来已经虚弱到马上要魂飞魄散了,但是又被什么东西保住了魂魄,这才慢慢恢复。但这东西的力量不够强大,不足以维持你们所有人,所以你们平时是一种待机状态,只有受到强烈刺激时才会清醒过来。”
姬且宁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悟,“这可能就是他们现在仍能保有清晰神智的原因。”
释辰也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确实古怪,贫僧从未见过灵魂以这样……”他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这样杂糅在一起的状态存在。你们……就没想过要分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