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位小友,我要带走。”梵音看向沈碧华,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
众人皆是一脸错愕,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同样不明所以的沈碧华身上。
“……我吗?恕我愚钝,不知尊者有何用意?”沈碧华面带疑惑,轻声答道。
梵音悠悠道:“你天生琉璃目,便是与释家有缘的明证。更何况依你本性,也不适合待在青丘,我想收你为徒,带你到西天修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碧华近乎乖顺地点了点头:“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族长那边。”
他虽为狐女所生,却有人族血统,本性也与同族迥异,向来为青丘排斥,多年来连个朋友也无,日子过得愁云惨淡,十分不是滋味。
若是有幸能去全新的地方修行,也许会有全新的际遇……只是西天的日子就一定好过青丘吗?西天的神佛,就一定会待他好吗?
沈碧华心里也没底,只要能够脱离现在的处境,自然是好的。他人微言轻,几乎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梵音朝他伸出那只带着臂钏、线条流畅而有力的手,他温柔答道:“我已与苏族长谈过此事,你和我走。”
苏鸿影喜笑颜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他故作热络:“碧奴,能跟尊者修行是你的福分,还不快谢过尊者?”
沈碧华朝梵音再度行礼:“多谢尊者。”
世事正是如此难料,人间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际遇转换,对于沈碧华来说,清晨还在被同族欺凌,午后便在西天参加法会,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人间的石窟壁画描摹不出半分神明的光辉耀眼,唯有亲眼所见才觉震撼人心。云上有嘉树美池,灵禽瑞兽。满天神佛各居己位,宝相庄严,神态亲和。
他们对沈碧华这个第一回出现在法会上的狐族小辈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夜幕降临,梵音领着沈碧华来到居处,西天佛国终年长夏,建筑皆是依树而建、穿花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花香,栖息在林间的孔雀姿态娴雅地梳理着自己的华美羽毛。
菩提树下摆着一套桌椅,饰以缀着流苏的软垫,沈碧华才坐下,便听得人声传来。
“梵音,让我看看你的徒弟!”
那声音似是年轻女子所出,婉转如黄鹂,悦耳动听。
沈碧华闻声望去只见一美人,头戴花冠,手佩宝钏,一袭非纱非棉的宝蓝色轻衣,骑象而来。
“她”眼窝极深,长睫卷翘,鼻梁高挺,月光下的肌肤如象牙一般白,胸前佩着双层璎珞。到了近前,便从象背一跃而下,三步并做两步,冲至沈碧华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沈碧华脸颊紧贴着“她”胸前的璎珞,鼻尖隐隐闻到她颈间传来的淡淡香气,一时耳根通红,只得变作狐狸,缩在“她”怀里。
梵音无奈的声音响起:“这是美音伽蓝尊者。”
美音看向梵音,用手挠了挠白狐下巴,笑道:“你这是什么语气?女相不好吗?凡间现在比较流行女相,因为容易让人想起自己的母亲与姊妹。”
梵音不可置否,摸了摸白象的耳朵。
“小狐狸不必拘谨,我不是女人。”美音曼声道,伸出一根戴戒指的手指,点了点白狐湿漉漉的鼻尖,“当然,我也不是男人。男相也好,女相也好,不过是层皮囊罢了,最重要的是腔子里的东西。”
“你这徒弟看着就聪明,想必悟性绝佳。”“她”捏了捏白狐的脸颊。
沈碧华支支吾吾:“我……我很笨的,我在青丘什么也学不好。”
梵音坐在菩提树下,闭目凝神:“五指伸出也各有长短,只是青丘不适合你,你才做不好青丘的事。”
美音将他放下:“哎呀!这还没开始学就害怕了。反正都会教你的,你怕什么?要是教不好,肯定是梵音的问题。”
沈碧华偷瞄静坐的梵音一眼,忍俊不禁。
梵音似乎已对美音的性情习以为常,无奈道:“你少带坏我徒弟,便是功德一件了。”
“什么带坏你徒弟?既然你教他弹琴,我就教他弹箜篌好了。”
美音一抬手,凭空变出一把闪闪发光的金漆凤首箜篌,架在象鼻上弹出一小段旋律。
那旋律有若天籁,哪怕只是一小段,也让侍立一侧的沈碧华有些痴了。
“碧奴,把手给我。”梵音起身双手平举,一个雕刻精美的长木匣赫然出现。
沈碧华伸出双手接过,揭开一看,里头装着一把古琴,琴身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绿,如同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琴尾以小篆刻有“绿绮”二字。
梵音吟道:“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把绿绮古琴是我赠你的拜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