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从水潭边站起来,浑身焦黑,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他站了一会儿,把阵旗、阵盘收好,把短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走到石屋门口,盘腿坐下,闭了眼。三浅一深。灵气一滴一滴渗进来,慢,但稳。他数着。数到三百息的时候,睁开眼。皮肉上的焦黑没退,但血不流了。他站起来,往东走。
那尊大丹炉立在石屋边上,比他人还高,炉身上爬满藤蔓,炉底有厚厚的火痕。他经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他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远。
丹炉里炸出一声尖响。“你——你站住!”楚涵没停。年知秋从丹炉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挡着路。他的身体很淡,青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忽明忽暗的。他盯着楚涵,眼睛瞪得很大。“这是化神丹炉!丹堂的镇堂之宝!你不要了?你不要了?你——”楚涵绕过他,继续走。年知秋飘在他身后,追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丹炉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丹炉炼过化神丹?你知不知道——”楚涵没回头。“知道。”
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飘在楚涵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很直,很硬,和之前一样。他忽然不追了。他飘在半空中,光从身体里往外涌,越来越慢,越来越暗。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变了。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乱糟糟的老头没了。飘在半空中的是一个少年,圆脸,胖乎乎的,眉眼弯弯的,看着像十七八岁。他穿着灰扑扑的小袍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婴儿肥。他飘在楚涵身后,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我走不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软。“我是魂体。我把自己炼进丹炉的时候,就断了所有的路。我出不去。我连这间石屋都出不去。我不认主,我永远出不去。你——你认了我,我才能跟着你走。求你了。”
他伸出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想去抓楚涵的袖子。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后悔了。”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我后悔把自己炼进丹炉。我后悔守在这里。我后悔信了那个传说。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几百年没见过了。你带我出去。求你了。你认了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楚涵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神识探进识海深处,翻到《五行混元辅道丹经》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篇契约法门,不是丹方,不是丹诀,是给丹器认主用的。化神级别的丹器,普通滴血认主不够,要用神识签契。他把那篇法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年知秋。
“签契。主从。我主你从。”
年知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飘在楚涵面前,胖乎乎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楚涵。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行。主从就主从。我——我认了。”
楚涵把神识探进丹炉里。丹炉深处那团青白色的光在颤,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他把神识缠上去,不是抓,是裹。把那些颤稳住,把那些散收拢,把那些漏堵上。年知秋的身体在外面晃了一下,不是散,是绷紧了。他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整个人绷成一根弦。楚涵把神识抽出来,在识海里画了一道契纹。契纹落下去的时候,年知秋的身体忽然松了。不是散,是软了。他飘在半空中,像一个人终于从蜷缩的姿势里慢慢舒展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透明的,但光不漏了。那些青白色的光收进他身体里,收得紧紧的,不再往外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胖乎乎的,圆圆的。他忽然笑了。不是疯癫的笑,不是阴恻恻的笑,是那种小孩吃到糖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楚涵把丹炉收进怀里,转身往东走。年知秋飘在他身侧,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松。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当年进丹堂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外门弟子,木火土三灵根,胖乎乎的,谁见了我都说,这小孩炼丹可惜了,该去伙房。我没去伙房。我去了丹堂。我炼丹。炼了一辈子。炼到头发白了,炼到脸上全是皱纹,炼到把自己炼进了丹炉里。我都忘了自己以前长什么样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带我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几百年没见过了。”
楚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年知秋飘在他肩侧,圆脸,胖乎乎,眉眼弯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楚涵看了他一息,收回目光。“你头发没白过。脸上也没皱纹。”
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攥着楚涵袖子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他飘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你怎么知道?”
“你嗑瓜子的时候,腿会晃。老头不会那么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