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料峭余寒散尽。楚涵在静修室里坐了三天。最后那颗晶核握在手里炼化的时候,聚灵阵的微光在墙角一闪一闪,灵石快耗尽了。他没管,把晶核里最后一丝灵气抽入丹田。那团气已经凝实到了极致,边缘那层薄壁在灵力的冲刷下越来越薄,越来越透——然后碎了。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碎了。灵力涌进扩张的气海,顺着经脉一圈圈走,走到指尖,走到脚底,走到每一处之前到不了的地方。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通脉后期。
窗外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响。
他没立刻起身,在打坐台上又坐了一会儿,让那股新涌进来的灵力在经脉里又走了两圈。稳了。这才站起来,推开静修室的门。院子里空气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雨丝落在脸上,凉的。
接下来一段日子,楚涵每日除了修炼画符炼丹,便是隔三差五去藏书阁借书。功法、丹药、符阵、杂书都看。他在一本没头没尾的游记里找到四处地名:清霞村残灵山、落雁岭、苍梧山脉深处、凌霄宗边境山。四座山隔着千里万里,却都有一面平整如削,草木不生。他回到院子,对着地图把四个点标上去——散在不同方位,切面形状几乎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同一本游记里夹着云隐谷的记载。他把这页也折了角。谷中地形不像自然所成,像有什么东西守着。翻完这些,他又想起墨尘给的那本符箓手稿——里面的符纹和藏书阁的、和市面上的都不一样,更精细更深,到现在也没完全吃透。有些东西,不是这个地方该有的。墨尘可能也知道一些事,但他还没来得及问。
凌不离来送药材时,楚涵正在翻那本游记。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的槐树影子斜斜地落在墙上。凌不离把药材一包包解开,摊在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很久。院子里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爹就是嫌太小,才走的。”
他抬起手腕,那只翠绿镯子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微光。“这镯子只有我能打开。我娘说,是我爹留下的。”他顿了顿,手指在镯面上轻轻蹭过,然后转过头,看着楚涵,“你也会回去吗?”
楚涵愣了一下。清霞村不是家,楚家也不是。他摇头。“回不去。也没想回。”
凌不离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像冰面反光,闪了一瞬就暗下去。他低下头,把镯子转回手腕内侧,没说话。
楚涵看着墙上地图那四个点,沉默了一会儿。“太小了。”
凌不离站起来,把药材一一摆好。药香在屋里慢慢散开,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廊檐远了。
楚涵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沧霄河横贯全境,东起凌霄宗,在清远镇分流,向南流向流云宗,向西流入西楚边境汇入西海。三足鼎立,分久必合。
他把游记合上,放在地图旁边。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墙上,青白一片。
楚明河是第二天一早来的。天刚亮,楚涵从静修室出来,就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晨雾还没散尽,槐树叶子上的露水凝成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无声地洇开一小片。楚明河的眼眶是红的,像一夜没睡。
楚涵在石凳上坐下,把杯子里昨晚剩的冷茶倒了,重新斟上一杯热的,放在对面。
“云远叔在边境和流云宗的人接上了头。”楚明河声音发哑,没有坐,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你写的思路,他抄了一份,给了流云宗。”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二叔当年炼了多少药给他,把他从引气期一路提到通脉巅峰。二叔死了,他却——他却出卖二叔唯一的儿子。”
楚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搁在石桌上。
“一个人在通脉巅峰卡了二十年,突破不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没什么好意外的。”
楚明河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晨雾在他肩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像没感觉到。
楚涵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楚云山生性偏软,犹豫不决。议事堂上只是发配,不是斩草除根,自然有此一出。但也正因为他是这个性子,这些年楚家内部才留着表面的平和。自己能顺利回楚家,也跟这位家主性格不够强势有很大关系。但这话他不会跟楚明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