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边境,漠城。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坊市挤在街尾,茶棚、面摊、旧书铺子挨在一起,人声嘈杂。棚角坐着个说书人,五十来岁,灰布长衫,手里一柄折扇,扇骨磨得发亮。面前一只粗瓷碗,碗里几枚铜钱。不多,但围坐的人不少。
“话说三十年前,有位天才炼丹师,姓楚,名云昭。年方二十,一袭青衣,远走清远镇,摆摊卖丹——”折扇一敲桌面,“啪”的一声。“那丹,不是寻常丹。一枚聚气丹,杂质少三成,药效稳五成。寻常散修买不起,买得起的,吃了都说好。”
扇尖往虚空一指。“就在那摊位前,来了一个人。灰袍,散修打扮,面容普通,扔下一袋灵石,不说买什么,只问:‘这丹,你自己炼的?’楚云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两人结下了莫逆之交。”
“此后,两人同探秘境,共历生死。楚云昭炼丹,那人布阵,一丹一阵,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人说,那人是流云宗的,有人说不是。有人说,那人是阵法大家,有人说,那人根本不懂阵法,只是会算。算到什么程度?”说书人折扇一收,“秘境里哪里有宝,他算得准。秘境里哪里有险,他也算得准。楚云昭信他,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催:“然后呢?”说书人叹了口气,扇尖敲了敲碗沿,铜钱叮当作响。“后来两人因事生隙,分道扬镳。十八年前,楚云昭独自外出寻找去往大世界的路,遇险受了重伤。凌霄宗的人一路追杀他,从西楚边界一直追到苍霄河。而那位莫逆之交——”他摇了摇头,“生死不知,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在楚云昭遇险时袖手旁观。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去救援,他巴不得楚云昭死。”
茶棚里嗡的一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叹气,有人说“我早就听说是这样”。说书人端起粗瓷碗抿了口茶,等声音小了,才把折扇往桌沿一搁。
“这是近七八年的说法。”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老辣,“再往前推十年,西楚地界上流传的可不是这个。那时候的说法是——两人一起进了那处秘境,一起折在里面。有人亲眼看见,秘境入口塌了,再没打开过。”他把折扇翻开,又合上,“后来流云宗换了宗主,新宗主上位之后,流云宗内部流传的说法又不一样了——说那人是犯了宗门大忌,被宗主亲自下令闭门思过,从此再未露面。这件事在流云宗内部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多问。”
茶棚里又安静了。
“闭门思过?”角落里有个散修模样的汉子磕了磕茶碗,“我有个表兄在流云宗外门当差,他说那位长老根本就没回宗门。当年那批老人都说,他是收到了求援,连夜走的。临行前还解了代宗主的印,搁在议事堂案上,谁也没告诉。”
说书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把折扇插回腰后。“究竟如何?”他站起身,端起空碗,收了铜钱,“且听下回分解。”晃晃悠悠走了。
楚涵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动,还在看说书人消失的方向。
“揽月楼存过另一条消息。”凌不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楚涵收回目光。凌不离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档案里提过这个人。流云宗老宗主闭关时,他曾代掌宗门。楚云昭死后,此人销声匿迹。现任宗主随即上位。据说,楚云昭出发前曾给他发过一条传讯。但传讯被压了。等他赶到苍霄河,人已经没了。”
他把茶碗放下。“外面那些说法,不管是‘一起折在秘境里’,还是‘袖手旁观’,或是流云宗内部传的‘犯了大错被责令思过’,都是近十几年陆陆续续传开的。但揽月楼存的那条原始归档上,只有三行字——墨尘,代宗主,未归。至今仍是流云宗失踪人口,宗门既不发丧,也不除名。”
他抬起眼,看着楚涵。“一个凝真,在苍霄河守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