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沙梁上的风很大,将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望着西方。沙梁一道接一道,延伸到天际线。天际线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壅济大师的舆图没有画到那里,曾医官的记录没有写到那里,楼惊鹤和季小南垒的石堆没有延伸到那里。但她们走过去了。她也会走过去。
她牵起灰马,走下沙梁,继续往西走。
沙梁渐渐变矮了。沙土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灰白。地面上的砾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再往西走,砾石变成了岩石——整片整片的岩石,从沙土下面隆起来,像大地露-出了骨骼。岩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岩石的缝隙里,长着几丛伏地植物。比沙梁上那株更大,茎秆更粗,延伸得更远。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从岩石深处汲取水分。
宫几坤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灰马站在她身边,低下头,舔了舔岩石凹处积存的雨水。水是前几天下雨时留下的,还没有完全蒸发。宫几坤也掬了一捧。水是凉的,带着岩石和沙土的味道。她喝了几口。
从这里往西,岩石地带一直延伸到一道低矮的山脉脚下。山脉是灰褐色的,没有雪顶,没有植被,只有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裸-露岩石。山脉的另一侧是什么,壅济大师的舆图上没有画,曾医官的记录里没有写。楼惊鹤和季小南有没有翻过那道山脉,她不知道。她们的石堆垒在第七道沙梁上。从那里到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路。她们也许翻过去了,也许没有。但不管翻没翻过去,她们都走到了自己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宫几坤在岩石上坐了很久。日头偏西了。夕光将岩石地带染成金红色。她从怀里取出壅济大师的医案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壅济大师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在等后来人写。
宫几坤取出炭条。在空白页上,一笔一笔地写——
“某年秋,宫几坤至西荒山脉脚下。壅济大师舆图最西至此。山脉另一侧,未至。留待后来者。”
她写完了,将医案合上,收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从岩石缝隙里刨出一小撮沙土。沙土是灰白色的,混着岩石风化成的细碎颗粒。她从岑拂光给的布袋里倒出最后几粒野当归籽,埋进沙土里,用手指轻轻压实。这里没有水。雨水积在岩石凹处,几天就蒸发了。但野当归的种籽可以在沙土里睡很久。等哪一年雨水多了一些,岩石缝隙里的沙土被浸-透了,它会醒过来。也许明年。也许很多年后。也许永远不会。但她埋下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灰马在她身边,安静地站着,望着山脉的方向。夕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岩石上,拉得很长。
宫几坤最后望了一眼那道灰褐色的山脉。山脉的另一侧,是壅济大师舆图上没有画出来的地方,是曾医官记录里没有写到的地方,是楼惊鹤和季小南可能翻过去、也可能没有翻过去的地方。是阿留卵石上那个光着脚丫的小人——以后会来的人——将要走到的地方。
她转回身,牵起灰马,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去。是走回去。把壅济大师医案手稿上添上去的标注,把伏地植物的证实,把野当归籽埋到了什么地方,把楼惊鹤和季小南垒在沙梁上的石堆和青石上的字,把阿留的空卵石压-在了哪一道沙梁顶上。把所有这些,带回去。带给壅济大师,带给岑拂光,带给单荻,带给曾医官。带给所有走在路上和将要走在路上的人。
后来人走过的路,后来人要记下来。记下来了,下一个后来人,不用从头摸起。
灰马的蹄子踩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夕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岩石上,从西往东,一步一步。山脉在身后越来越远,沙梁在前方越来越近。第七道沙梁顶上,石堆在夕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三行字——楼惊鹤的,季小南的。和一块空白的卵石。阿留说,以后会来的人,你自己画上去。
宫几坤走过石堆时,没有停留。灰马的蹄子踩过沙梁,继续往东。
后来人会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