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拂光翻身下马,走到老妇面前。她看着老妇背上的竹篓。“您走了多远。”
老妇将竹篓卸下来,放在碎石地上。“不远。走了三天。”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但宫几坤看到了她鞋面上沾着的红褐色沙土和祁连山深处的灰白色岩屑。三天。从无名山谷走到落雁峡,穿过了祁连山的余脉,穿过了野马川的边缘。她一个人,背着药材,走来了。
楼惊鹤走过来。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腰间的短刀上。“西川我去了。我师的剑匣带回来了。”她从黑马的鞍袋里取出一只长条形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是旧的,青布洗得发白。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剑匣。
剑匣是木质的,漆面斑驳,铜扣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锁已经砸开了,锁孔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凹陷的痕迹和周围放射状的裂纹。单荻二十年前亲手锁上的剑匣,二十年后楼惊鹤亲手砸开了。剑匣里躺着一柄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响。不是霜月那种清越的冷音,是更深更沉的一声,像风吹过祁连山的岩缝。剑身比霜月宽一些,剑脊厚实,刃口泛着幽暗的青光。剑格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和宫几坤那枚铜牌背面的梅花一模一样。单荻的剑。二十年前上天山找承云大师比剑,三招落败,从此锁了剑匣,扔了钥匙。二十年后,她的徒子把剑匣砸开,把剑带到了落雁峡。
楼惊鹤将剑收回匣中,双手捧着,走进峡口。
宫几坤和岑拂光跟了进去。老妇背着竹篓走在最后。
落雁峡里,单荻坐在圆形空间中-央的石桌前。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柄旧刀。刀鞘上的铜锈在日光中泛着幽暗的绿。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楼惊鹤走到石桌前,单膝跪地,将剑匣双手捧起。“师母。您的剑。”
单荻看着那只剑匣。漆面斑驳的剑匣,被她亲手锁了二十年,被她的徒子亲手砸开,从西川背到了落雁峡。她伸出手,按在剑匣上。那只手——被承云大师震裂过筋腱、长了二十年又花了三年治回来的手——按在剑匣上,按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没有打开剑匣。
“收着。”她说。“这把剑,以后是你的。”
楼惊鹤跪在地上,捧着剑匣,没有动。单荻看着她。“你的手,配得上这把剑。”
楼惊鹤低下头。她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弯的刀伤已经长好了,浅褐色的疤痕在日光中清晰可见。她用这条手臂闯了凉州左卫的旧档房,取回了三年粮饷册档。她用这条手臂握刀,在落雁峡口等了宫几坤很多个黄昏。单荻说,配得上。
楼惊鹤站起来,将剑匣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话。但宫几坤看见她抱着剑匣的手微微收紧了。
单荻的目光移向峡口。老妇背着竹篓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石桌前的一切。单荻看到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是青石峡外那个采药人的女儿。”不是问句。
老妇点了一下头。“壅济大师三十一年前在我家住过一-夜。种了一株野当归。”
单荻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对老妇抱了一拳。单荻的拳,宫几坤见过三次。第一次在砾石滩,对楼惊鹤。第二次在落雁峡,对宫几坤自己。第三次,在落雁峡口,对这个从祁连山深处背着药材走了三天路赶来的老妇。
老妇没有还礼。她只是将竹篓卸下来,放在石桌上。竹篓里是满满的药材——野当归切片,紫草粉末,黄芪饮片,还有几株连根带土用粗布包着的完整植株。她从竹篓里取出一只粗陶罐。“这是野当归和黄芪煮的药汤。走了远路的人,喝这个比喝茶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