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蜿蜒向西。路比东路窄,也比东路险。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流淌着融雪的细流,水声从深处传上来,被山风裹挟着,时远时近。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中白得耀眼。
岑拂光骑在马上,竹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壅济大师舆图上西路第一处标注在哪里。”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舆图展开。舆图在晨风中哗哗作响。她的手指沿着西路的方向移动,停在一处用朱笔圈起来的地方。
“鹰嘴崖。单师母三十年前去过的那里。水质记录,壅济大师写的是‘甘’。”
岑拂光望着前方祁连山深处。“鹰嘴崖。养母的行市单子上也有这个地方。崖下有一种药材,叫‘祁连紫草’。治刀伤有奇效。养母说,三十年前崖下的紫草遍地都是。后来采的人多了,越来越少。”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走吧。去看看三十年后,还剩多少。”
两匹马沿着西路往祁连山深处走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山路上。影子的肩后是剑,腰间是刀,手里是缰绳。竹篓在岑拂光背上微微晃动,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药材,和壅济大师三十年前标注的、等待被重新确认的每一处山川与药草。
……
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蜿蜒,出了落雁峡的地界,地势便骤然抬升。灰马和枣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宫几坤骑在马上,霜月剑匣贴着脊背,猎刀和短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岑拂光并排走在她的右侧,竹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药材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山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肩后是剑,腰间是刀,竹篓的轮廓在影子里微微凸-起。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中白得耀眼,山腰以下是层叠的深灰色岩壁,岩壁上刻着无数道纵向的沟-壑——融雪季节山洪冲刷出来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从碎石路面变成了整块的岩石。岩石被无数马蹄和脚步磨得光滑,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流淌着融雪的细流,水声从深处传上来,被山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宫几坤低头看了一眼沟-壑——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从上到下足有几十丈,谷底的细流细得像一根银线。
“这条路以前是驿道。”岑拂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前朝的时候,从凉州往西走的官道就是这条。本朝初年在南边修了新官道,这条路就荒了。只有采药的人和走捷径的商队还走。”
她的目光扫过路面上的岩石。“你看这些石头。被磨得这么光滑,不是几十年能磨出来的。走了多少年,多少人,才把石头磨成这样。”
宫几坤低头看着马蹄下的岩石。青灰色的石面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无数车轮碾过留下的辙痕。辙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路拐弯处,被山壁遮住了。前朝的车轮,本朝初年的商队,三十年间的采药人。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这条路时,车轮的辙痕比现在浅一些,还是深一些?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壅济大师走过。背着药篓,手里拿着药锄,在这条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在舆图上标注——某处有泉水,某处产紫草,某处的山民易患风寒。
“壅济大师舆图上的下一处标注在哪里。”岑拂光问。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舆图,在马背上展开。山风将舆图的边角吹得哗哗作响,她用一只手按住图纸。壅济大师的字迹在日光中清晰而温润——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朱笔圈出的小点。她的手指沿着西路的方向移动,停在一处标注上。
“青石峡。水质记录:有泉,水质甘。药材:野当归,成片生长,品质上等。”
岑拂光的眼睛亮了一下。“野当归。养母的行市单子上,青石峡的野当归价钱是凉州城的三倍。因为品质好。但量少,一年也收不到几斤。”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子。“走快些。我想看看壅济大师说的‘成片生长’的野当归,现在还剩下多少。”
两匹马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日头升到头顶时,她们进入了青石峡。
峡谷不宽,两侧的岩壁是一种深沉的青灰色,岩面上覆着薄薄的苔藓,在日光中泛着幽暗的绿。峡谷底部有一条溪流,溪水从岩缝中渗出,汇成细细的一股,在青石上流淌。水声清越,像玉片轻轻碰撞。溪流两侧的碎石地上,长着一丛丛的植物——羽状复叶,叶缘有细锯齿,茎秆带着淡淡的紫色。
野当归。
宫几坤勒住马,翻身下地。她蹲在一丛野当归前,拨开叶片,看了看根茎部的土壤。土壤是深褐色的,疏松而湿润,混着腐烂的落叶和细碎的岩石颗粒。这丛野当归长了至少三年——主根粗壮,须根发达,茎基部的紫色很深。她用手指轻轻刨开表土,露-出底下的一小截根茎。根茎的表皮是黄褐色的,断面露-出瓷白色的肉质,一股浓烈的药香散开来。是上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