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栖木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三十六坊的呈文,和母亲的册档,今天早朝会形成合力。册档证明了凉州左卫哗变的根源在于粮饷拨付的实际缺口——不管这个缺口是贪墨造成的,还是调度失当造成的,还是户部与兵部之间协调不畅造成的,缺口本身是存在的。呈文则提出了解决缺口造成的后果的办法。一个查因,一个治果。两件事放在一起,朝堂上没有人能说‘此事无需再议’。”
她站起来。
“走吧。轿子在门外等着了。”
四人走出正厅。天井里的石榴花被晨光照得透亮,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色的光。秦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她看着母女四人走过天井,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木勺上的粥汤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侧门外停着两顶轿子。宫柘稚和宫栖木各乘一顶,宫娇令骑马,宫几坤也骑马。灰马被秦婆从马厩里牵出来,鬃毛刷得整整齐齐,蹄铁是新换的。宫几坤翻身上马,霜月剑匣贴在背上,猎刀挂在腰间。灰马打了个响鼻,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
轿子起,马蹄响。一行人穿过槐树巷,走上朱雀大街。
京城的清晨刚刚开始。街上的店铺正在卸门板,卖蒸饼的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汽在晨光中升腾。卖菜秧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的竹篮里是青翠的菜苗。挑水的人走过,扁担吱呀作响。朱雀桥的石拱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河面上漂着几片早落的槐叶。
宫城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从远处看,宫城像一座青灰色的山。城墙比京城的城墙更高更厚,青砖的颜色更深,被岁月染成了一种沉沉的、近乎墨色的青。城门楼三重檐,青瓦红柱,檐角挂着铜铃。晨风吹过,铃声隐隐约约地飘下来,清越而悠远。城门洞开着,两排禁-卫立在门洞两侧,甲衣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宫柘稚和宫栖木下轿,宫娇令和宫几坤下马。禁-卫看到宫柘稚和宫栖木的朝服,侧身行礼。四人走进宫城。
宫几坤是第一次进宫。
宫城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安静。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地延伸-进去,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面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墙里面伸出槐树和柏树的枝条,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甬道上偶尔有宫人走过,脚步轻而快,看到她们,侧身避到路边,垂首行礼。宫柘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她走在宫城的甬道上,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不是因为倨傲,是因为她确实在这里走了几十年。从年轻的时候走到现在,从鬓边没有白发走到鬓边有霜。这条路,她熟。
宫栖木走在母亲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储君的步距——不并排,不落后,偏后半步。既是对母亲的尊重,也是让沿途的宫人和朝臣看清楚:未来的皇帝在这里,她走在母亲身边。宫娇令走在长姊旁边,脚步轻快,目光却在不断扫过宫墙上的每一个拐角、每一道门。南苑的习惯——走到任何地方,先看清所有的出口和入口。
宫几坤走在最后。霜月剑匣贴着她的脊背,猎刀挂在腰间。她走在宫城的甬道上,脚下是青石,头顶是槐枝,两侧是覆着青苔的高墙。她想起了天山的石阶。三千六百级,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宫城的甬道也是石头铺的,但这些石头她不熟悉。不过没关系。她不是来熟悉这些石头的。她是来把一块从西境背回来的石头,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早朝在太极殿。
从宫门到太极殿,要走很长一段路。穿过三道宫门,经过两座殿前广场,绕过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淡蓝色的雾。太极殿在甬道的尽头,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青瓦覆顶,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像展开的鹰翼。殿前的台阶分为三路,中间是御道,雕刻着云纹和龙纹。两侧是阶道,供臣僚上下。
宫柘稚在阶道前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女儿。
“栖木随我进殿。娇令和几坤在偏殿等候。早朝散后,陛下会在御书房召见。”
宫娇令点头。宫几坤也点头。宫柘稚的目光在宫几坤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肩后的剑匣上,又移到她腰间的猎刀上。然后她伸出手,替宫几坤整了整灰布短褐的领口。领口是岑家养母缝的,针脚细密。宫柘稚的手指碰过那些针脚,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