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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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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过天井时,月光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花影和叶影交叠在一起,被夜风一吹,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斑。宫娇令在天井中-央停下来,仰头望着头顶的石榴花。月光将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你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石榴树。”她说,“有一年过年,你爬上去摘石榴,裤子被树枝挂破了。母亲没有骂你,让秦婆给你补了裤子。你在树上摘了三颗石榴,一颗给了母亲,一颗给了长姊,一颗给了我。”

宫几坤记得。那颗石榴很酸。母亲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甜。长姊也咬了一口,眉头皱得比母亲还紧,也说,甜。二姊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然后大笑起来,说,三妹摘的石榴,酸也是甜的。那是她七岁那年的事。十四岁的宫几坤站在天井里,石榴花在她头顶开着,石榴还没有结出来。但七岁那年的那颗酸石榴的味道,她还记得。

宫娇令低下头,看着她。

“明日进了宫,可能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事你听过的,有些事你没听过。有人会对你笑,有人会对你皱眉,有人会装作看不见你。不管遇到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宫几坤。你背着霜月剑走了两千五百里路。没有人能让你觉得自己不够。”

月光下,宫娇令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向来总像是在笑的眼睛,此刻是沉的。像落雁峡里那潭细流汇成的水泊,表面平静,底下是流动的。

宫几坤点头。

宫娇令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不重。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那颗石榴,真的很酸。”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里很干净。然后她推门进了房间。

宫几坤站在原地,望着二姊的房门关上。天井里只剩下她和那棵石榴树。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西厢房。

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窗台上那只粗陶瓶和卵石照得清清楚楚。卵石上的炭条画在月光中变成了银灰色——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霜月剑靠在床头,青穗垂下来,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晃动。猎刀挂在床栏上,刀鞘上的铜锈在月光中变成一种幽深的绿。她走到窗边,拿起那块卵石,握在手里。石头是凉的。她将卵石放回窗台上,靠着粗陶瓶里插着的石榴花。

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墙上的泥皮裂缝从窗台延伸到房梁,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条桌桌腿上那块被剑鞘碰掉的漆皮还在。这间房间等了她三年,等了她两千五百里。现在她坐在里面,月光照着她。

她躺下来。

铺盖上有日晒的气味。窗外的石榴花影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比白日的淡,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一笔。远处传来更妇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一早,她要和母亲、长姊、二姊一起进宫。她不知道那座宫城现在是什么样的,她三岁离开京城,每年回来十几天,次次进宫,然而却不了解那座宫。

但她知道,霜月剑在她床头,猎刀在床栏上,卵石在窗台上,青穗在剑柄末端垂着。她知道她是从两千五百里外走回来的。她知道阿婆的腿还在疼,贺兰征还在凉州东路的某个地方引开追兵,单荻还在落雁峡里磨刀,岑拂光还在峡里给许同归换药。她知道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婴孩还在等一个名字。

这些,就是她的剑。她握了握手指。掌心是空的,但她觉得满。

月光从窗纸上移过去,一寸一寸。

……

天还没亮,宫几坤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极淡的灰青色,石榴花的影子还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从床上坐起来,霜月剑靠在床头,青穗垂在剑柄末端。猎刀挂在床栏上,刀鞘上的铜锈在熹微中泛着幽暗的绿。窗台上的卵石被晨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

她起身,将灰布短褐重新穿好。衣裳是岑家养母年轻时穿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她没有换回天山上穿下来的那件深青色细麻衣裳。今天进宫,她本可以换上母亲昨夜让秦婆送来的新衣——月白色的绫罗,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条桌上。她看了看那叠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打补丁的灰布短褐。

她穿了灰布短褐。

这件灰布短褐上有石桥驿到陇右两千五百里的风沙。袖口的补丁是岑家养母一针一线缝的,肘部的磨损是她背着箱笼在官道上走了十几个日夜磨出来的。今天进宫,她要让姨母看到的不是一个换了新衣的宗室子妹,是一个从西境走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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