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她说。
宫几坤点头。
宫栖木没有问她路上走了多久,没有问她遇到了什么事,没有问她箱笼里装着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将宫几坤肩膀上的干草摘掉。然后她转身往正厅走去。
“吃饭。”
正厅的方桌上摆满了菜。桂花藕,蒸鲈鱼,炖羊肉,炒时蔬,黍米粥。宫柘稚坐在主位,宫栖木坐在她右手边,宫娇令坐在左手边。宫几坤在宫娇令旁边坐下。秦婆端上最后一道汤,退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母女四人。
宫柘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藕,放在宫几坤碗里。“吃。”
宫几坤夹起藕片。藕是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里填着糯米,浇了桂花糖汁。她咬了一口。甜。糯米的软糯和藕的脆嫩在齿间交织,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上去。她咽下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宫娇令给她夹了一块羊肉。“天山吃不到这么好的羊肉吧。多吃点。”
宫栖木没有说话,只是将蒸鲈鱼的鱼腹最嫩的那块夹起来,放在宫几坤碗里。宫几坤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桂花藕,羊肉,鱼肉,炒时蔬。每一样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亲记得,长姊记得,二姊记得。她三岁上山,每年回来十几天。十几天里,母亲会让人做这几道菜,长姊会给她夹鱼腹,二姊会给她夹羊肉。十几天过去,她回天山,这些味道就留在记忆里,等待下一个过年的十几天。
窗外的暮色从天井里漫进来,将方桌上的菜染成深深浅浅的褐。秦婆进来点上了油灯。灯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吃完饭,秦婆撤了碗筷,端上茶来。茶是宫柘稚自己藏的,崂山绿,汤色碧青,豆香清幽。四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宫栖木端着茶碗,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
“册档我看过了。”她说。
宫几坤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长姊是储君,住在宫里。她今天下午才从宫里回来,但她说“册档我看过了”。母亲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把册档送进了宫里。或者母亲自己进宫,把册档给长姊看了。不管是哪一种,长姊已经看过了。
“三年的册档,对得上一份完整的贪墨链条。”宫栖木的声音不高,像在朝堂上陈述一桩公事。“从京城拨付的军饷,出京时是足额的。经河西道转运司,短了两成。经凉州府,又短了一成。到左卫时,只剩下不到六成。军粮的情况更严重。?变的比例从哗变前一年开始急剧上升。不是天灾,是人祸。凉州府的粮仓将好粮调换出去,将?粮拨付给边军。差价落入了私人囊中。”
她顿了顿。
“这些事,五年前母亲参过。参了三次。查了一年,查无实据,且,不是第一档的事情。”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宫柘稚端着茶碗,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汤上,茶汤映出灯焰的倒影,微微晃动。
“这次有册档。”宫栖木说,“三年的原始册档,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押。不是誊抄的呈文,是原本。这份东西呈到御前,没有人能压下来。”
宫娇令放下茶碗。“呈上去之后呢。查。查一年,查两年。查到的人调任了,致仕了,死了。最后不了了之。”
她的语气不冲,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前母亲参上去的时候,也有证据。凉州右卫的医官岑某人,查出?粮,报上去,被调去前锋营。前锋营走水,她没跑出来。她留下的半本药方,现在还缝在岑拂光的衣裳内衬里。”
宫几坤的目光落在宫娇令身上。二姊知道岑拂光。知道岑拂光的亲娘。知道那半本被烟熏过的药方缝在衣裳内衬里。她是怎么知道的,宫几坤不知道。也许是母亲告诉她的,也许是她自己查的。宫娇令在南苑,南苑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结交的人三教九流,从宗室子妹到马妇走卒。她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宫栖木看着宫娇令。“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几坤。”
堂屋里安静了。宫娇令的目光从长姊身上移开,落在宫几坤身上。宫柘稚的目光也落在宫几坤身上。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目光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宫栖木将茶碗放下。“五年前母亲参凉州军粮案,孤身一人。她手里的证据,是壅济大师三十年前的医案手稿,和一个游医女儿的证词。证词是转述的,手稿是三十年前的。凉州府一句‘查无实据’,就压下去了。因为没有人站在母亲身边,替她把这些证据递到不能再被压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