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后面的。第一册就够了。她将手按在封皮上,手指慢慢地收拢。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的指甲剪得极短——不是握刀的人惯常留的短,是常年批阅文书的人才会剪成的那样。短到不会在纸面上留下任何划痕。
“你走了多远。”她问。声音不高。
宫几坤想了想。“从天山到柳城,一千三百里。从柳城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两千五百里。宫柘稚将手从册档上抬起来,转过身,看着宫几坤。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宫几坤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骄傲,是比两者都更深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倒影里多出了另一个人。
“你师承云,让你送的信,送到了吗。”她问。
“送到了。”宫几坤说,“温故衣收到了。信上写着——霜月剑留与几坤。望她能持此剑,护该护之人。非为宫家,为天下。”
宫柘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天井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细碎的红,在午后的日光中像燃着的纸。
“你长姊在宫里。”她说,声音从天井那边传过来,“你二姊在南苑。她们今晚都会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宫几坤。
“你先去洗一洗,换身衣裳。歇一歇。等她们回来,我们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吃顿饭。宫几坤三岁上山,此后十余年,每年过年回来住十几天。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母亲做几道她幼时爱吃的菜,长姊考校她的课业,二姊拉着她说京城里的趣事。那是她关于“家”的全部记忆。现在她从两千五百里外走回来,背上背着一包粮饷册档,箱笼里藏着霜月剑和楼惊鹤的猎刀,怀里揣着岑拂光编的青穗和孩童画的卵石。母亲说,一家人吃顿饭。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每年过年时说的一模一样。
宫几坤点头。
秦婆从后院走回来,领她去她从前住的房间。房间在正院的西侧,窗外也种着一棵石榴树。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木床,条桌,椅子。铺盖是素色的粗布,洗得发硬,但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石榴花。花瓣在日光中红得沉静。她将箱笼放在床内-侧,霜月剑从箱笼里取出来,靠在床头。猎刀挂在床栏上。卵石从箱底取出来,放在窗台上,靠着那只粗陶瓶。石头上的炭条画在日光中显得淡了一些——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她每年只住十几日的房间。墙上的泥皮裂了一道细缝,从窗台延伸到房梁,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条桌的桌腿上有一块磕掉的漆皮,是她六岁那年不小心用剑鞘碰掉的。那块漆皮还在,没有被补上。这间房间像是在等她回来。等了三年,等了两千五百里。
她躺下来。铺盖上有日晒的气味。窗外的石榴花影被日光投在窗纸上,微微晃动。蝉鸣从槐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
她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窗纸上的日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石榴花影被拉长了,斜斜地投在墙上。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二姊的声音。
宫几坤从床上坐起来。二姊宫娇令的声音从正院传过来,又脆又快,像一把撒在青石板上的豆子。“三妹呢?秦婆说她在西厢房睡觉。我去叫她——”
脚步声往西厢房来了。宫几坤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宫娇令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