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西境。”

“来京城做什么。”

“贩药材。”

兵丁让她打开箱笼。她解开麻绳，打开盖子。干草和药材的气味散开来。兵丁的手在干草里翻了翻，摸到了几包药材，拿起来闻了闻，放回去。她的手继续往下探，碰到了猎刀的刀鞘。

“这是什么。”

宫几坤将猎刀从干草里抽出来，连鞘握在手中。兵丁看着她，目光在刀鞘上停留了一瞬。刀鞘是旧的，皮革磨得发亮，铜箍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这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但保养得很好。

“西境的路不太平。防身用的。”宫几坤说。

兵丁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牵着的灰马和背上的箱笼。然后她挥了挥手。

“进去吧。”

宫几坤将猎刀插回箱笼，捆好麻绳，背上肩。她牵马走进了城门洞。门洞里阴凉而幽深，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出门洞时，日光重新倾泻下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京城。

街道宽阔得可以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街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古玩字画的，卖香烛纸马的。每一家店铺的门面都比西境的大，招牌也比西境的鲜亮。街上的人多得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有光着膀子扛活的。人声鼎沸，混着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吆喝声，像一锅煮开了的水。空气里混着蒸饼的麦香、香烛的檀香、牲畜的气味、药材的苦味、石脂水灯燃烧时的青烟。所有的气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东西。

宫几坤牵着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不知道往哪边走。她在京城出生，三岁离开，此后每年过年回来住十几天。十几天里，她跟着二姊宫娇令在城里走动——看灯会，逛书肆，听曲艺。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每一次都有人带着，有侍从跟着，有马车等着。她记得灯会上的花灯，记得书肆里的墨香，记得曲艺班子里那个打鼓的老妇。但她不记得从城门到家该怎么走。

她站在街边，背靠着店铺的墙壁，让人流从她面前淌过。灰马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偶尔甩一下尾巴。她闭上眼睛，回想二姊带她走过的路。从东门进来，往北走，过了朱雀桥，再往西，有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宫邸的侧门。每年过年回来，马车都是从侧门进去的。正门只有正式场合才开。

她睁开眼，牵马往北走去。

朱雀桥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宽阔的河上。河水的颜色比西境的任何一条河都深，泛着灰绿色的光。桥面上人来人往，桥下有人撑船而过，船上是成捆的竹竿和木料。她走过朱雀桥，往西拐。街道变窄了，人变少了。两旁是青砖院墙，墙上爬着何首乌的藤蔓。墙里面伸出槐树的枝条，枝头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