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的呼吸没有变。
差人将手从干草里抽出来。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宫几坤。“收药材的,带着刀。”
宫几坤看着差人的眼睛。“西境的路不太平。刀是用来防身的。”
差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是某种了然。“西境的路确实不太平。我在这道关卡坐了三年,从西边过来的药材贩子,十个有八个带着刀。”
她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拿起炭笔。“叫什么名字。”
宫几坤想了想。“岑几。”
差人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她合上册子,挥了挥手。“走吧。”
宫几坤将箱笼重新捆好,背上肩。她牵起灰马,走过拒马。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差人的声音。
“过了这道关卡,前面是陇右的官道。官道好走,但驿站少。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别走夜路。”
宫几坤回头。差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着面前的册子。她的炭笔搁在册子旁边,笔尖被削得很尖。宫几坤转回身,牵着马继续往东走。
过了关卡,地势渐渐平坦起来。丘陵退到了远处,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官道在这片平原上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麦苗比西境的高得多、绿得多。地里有人在劳作,弯腰起身,弯腰起身。远处有村庄,村庄上空飘着炊烟。这里的地不是灰黄-色的沙砾,是深褐色的壤土。这里的空气不是干燥的沙土味,是湿润的泥土气和庄稼的青气。
陇右。壅济大师手稿上标注过的地名。陇右的当归,天山的雪莲,祁连的肉苁蓉,凉州的甘草。壅济大师的字迹在她怀里那张药材行市单子上也出现过。三十年前,壅济大师从西境往东走,一路采集药材,一路标注舆图。她走过这条路吗?走过这座关卡吗?那个酱色脸皮的差人,三十年前是不是也坐在这道关卡前,翻着册子,问过往的行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宫几坤不知道。她只知道壅济大师的手稿末页上,承云大师写着“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承云大师写这行字的时候,壅济大师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药锄,面前摊着她的舆图和医案。两个人,一个写剑,一个写医。写的是同一件事。
傍晚时,她赶到了陇右的第一个镇子——甘沟。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黄土沟-壑而建,房屋沿着沟壁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燕子窝。沟底有一条浑浊的小河,河水的颜色和黄土一模一样。镇上的街道只有一条,沿沟边蜿蜒着。街两旁是土坯房,墙面裂着缝,缝隙里塞着干草。甘沟有一座客舍,是镇上最大的房子——也不过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甘沟驿”三个字。不是驿站的驿,是客舍的名字。
宫几坤在客舍要了一间房,将灰马拴在后院的马厩里,添了草料。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沟底的小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黄光,对岸的土壁上凿着一排排窑洞,窑洞口挂着草帘,帘缝里透出油灯的光。
她将箱笼放在床内-侧,坐在窗边,从怀里取出岑家养母给的药材行市单子。单子上有甘沟的名字——“甘沟,甘草,每斤若干文,品质中等。”岑家养母来过这里。她背着竹篓,从石桥驿走到甘沟,收了甘草,又往东走。
宫几坤将单子折好,收回去。窗外,对岸窑洞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像嵌在土壁上的星子。河水在沟底流淌,声音沉闷而持续。和落雁峡的细流声不同,和白杨渡的河水声也不同。甘沟的水声是重的,裹挟着黄土,像是在搬运着整片大地的重量。
她躺下来。床板很硬,铺盖是粗布的,带着日晒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往东走。出了甘沟,就是关中的地界。过了关中,离京城就不远了。
天没亮,她就被街上的声响惊醒了。不是叫卖声,是马蹄声和人的吆喝声。她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晨光熹微中,沟对面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在经过。七八骑,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褐,腰间挂着刀。骑队的中间是一辆囚车。囚车是粗木打的,笼子里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被晨风吹起来。
囚车后面还跟着两骑。其中一骑上的人,宫几坤认出来了——是清水驿关卡那个酱色脸皮的差人。她没有穿公服,穿的是一件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刀。她的马紧跟在囚车后面,目光盯着囚笼里那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